我的脑构造-

i am not sorry.

『星辰』朗读者

终于翻到了 我来温习

刺:

    *第一人称


    *私设多


    *关于治愈的小故事






    0.


    最近隔壁在装修,休息日整日传来机器轰鸣和工具敲打的声音,虽然傍晚就停止,但还是吵得我直到深夜都在耳鸣,头痛欲裂,于是我整夜失眠,实在无聊,就打开了床头灯,拿出母亲留下的一个收音机。


 


    老式的收音机不像现在的那么便利,需要拧着旋钮自己调频,我在沙沙的声音中好不容易找到几个频道,深夜电台想来就不如白天的丰富多彩,有讲情感故事的,我觉得实在烂俗,有放音乐的,又不太合我的口味,最终锁定了一个主播不停读着什么的频道。


 


    主播的声音十分清亮,让人心生好感,我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似乎是在朗读着一首诗,读完后他略顿了顿,又用他那漂亮的嗓音说道:“欢迎收听朗读者,我是你们的朋友,乐乐。”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电台主播不用本名是很常见的事情,但一般男主播都会给自己取个文艺又不女气的名字,与他们相比乐乐这个名字显得可爱了许多。


 


    他接下来又读了一个散文,有些长,却不让人觉得腻味,我慢慢有了睡意,就关掉了收音机和床头灯,临睡前默念了好几遍电台的频段号,将它牢牢记下了。


 


 


    1.


    我难得地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去医院,我的同事兼主治医生对我不常有的饱满精神状态十分满意,又不无担心地问我是不是私自加大了药量,我当然没有,就告诉他我是听了一个电台节目助眠,他又想说什么就被我科室性子最急的小护士打断了:“朴大夫,我就知道你又跑到精神科唠嗑来了,刚刚来了个急诊患者,快快快。”我应了声就赶紧走了,也不知道他到底信了没。


 


    后来我经常听朗读者这个节目,发现主播钟辰乐每次读的东西形式都不是固定的,会有略长的散文,优美的现代诗,还有一些从小说中挑选出来的句子,我猜想他为了收集这些东西一定耗费了不少精力。


 


    他也会在读完一首诗的空档里唠唠家常,我听他声音里饱含着雀跃地说他过两天就要搬离原来距单位二十多分钟车程的房子,去离单位比较近的新家去了,突然想起我所在的公寓离他们广播电台很近,走路五分钟就能到了。


 


    隔壁的房子似乎是装修好了,已经好几天没听见那嘈杂的声音了,不知道会搬来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只希望不要太聒噪。这栋公寓一层只有两户,隔壁是被一个老人家买下出租的,头一个房客热衷于召集朋友到家里开派对,又是唱歌又是喊叫,这栋楼的隔音实在是不怎么样,我常被吵到不得不叫物业来解决,后来老人家知道了就坚持不再续租给那人了。


 


    周末我一个人呆在家,享受难得的清闲,门铃突然被按响的时候我正对着锅里的炒年糕发愁,年糕是我早上心血来潮跑去超市买的,实际上从来没有自己做过,按着包装上的步骤一步一步做下来却还是弄得有些奇怪。


 


    我丢下锅铲跑到门口看了看猫眼,一个青年手捧着什么站在门口。


 


 


    2.


    我开了门,他就冲我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说“你好,我是新搬到你隔壁的住户,来给你送点儿糕点。”


 


    我接过了东西道了谢,始终觉得他的声音有些熟悉,却也没多想,只和他寒暄几句就关了门。


 


    后来我又想起来这初见,直后悔没有直接一点去问他的名字,白白浪费了不少与他相处的时间,而当时我只急于把毁掉的炒年糕处理掉。


 


    我尝了一口那年糕,实在是难吃,就把它倒掉,拿了钱包和钥匙出去吃了。


 


    再遇到隔壁的房客是一周后了,我下班回家正巧遇上他从家里出来,他朝我打招呼,我点点头,客套地问他是要出门吗,他说要去上班,我进了门才觉得奇怪,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将近八点了,不知道他的工作是什么,要这个时候去上班。


 


    我刚换上睡衣手机就响了起来,我看了备注就直接摁掉了,我知道他是又来找我这个ATM要钱了,我实在不愿意听见他的声音,发了条短信让他滚就关了机。


 


    谁知道他第二天一大早就跑来撒泼了。


 


    我刚走到小区门口,他就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了,把我吓得退了一步,他顺势跌坐在我面前开始大哭,周围的人好奇地看了过来,他就指着我哭诉养儿不防老,跟旁边看热闹的大爷大妈说我如何的不孝。


 


    他仗着我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说那些破事,过足了演一个被儿子抛弃的可怜老人的戏瘾,旁边人带着审视和指责的视线我都无所谓,只是看够了这幅丑陋的嘴脸。我的心里燃起了破罐子破摔的火气,不想再忍,一脚把他踹开了。


 


 


    3.


    围观的人群响起了惊呼声,他也有些怔住,似乎是没有预料到我的爆发。


 


    我俯视他,想尽量平静地对他说话,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大:“你这个时候把我当儿子了?我初中的时候我妈病危在医院抢救,你在外面花天酒地,她走了之后我去求你给她办一下葬礼,你让我滚的时候把我当儿子了吗?你以配偶的身份拿走她的遗产,我去找你要我的学费,你把我撵出来的时候把我当儿子了吗?”


 


    他支支吾吾地想要辩解,而周围人的矛头早就转向了他,他大概是承受不住周边的议论和不屑的眼神,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没拍一拍就跑了。


 


    围观的人散了,就剩了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我,我看清是隔壁那位,他穿着运动服,似乎是刚刚晨练完,手里还拎着豆浆和油条,我一时觉得有些尴尬,朝他扯了扯嘴角,这大概是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因为他看着我皱了皱眉。


 


    我打算快步越过他去上班,却被他喊住:“等一等。”


 


    我转头看他,他就朝我笑,说:“吃早饭了吗?”


 


    我不知道被什么迷了心窍,刚刚发生的闹剧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下一个想法在我脑海里不停地绕——


 


    他的眼睛怎么会那么亮。


 


 


    4.


    于是我莫名其妙地收获了热腾腾的豆浆油条,和一些好心情。


 


    晚上我久违地打开了收音机,好几天没听,也不知道主播搬家是否还顺利,听多了他说“我是你们的朋友乐乐”,总有种他真的是我亲近的朋友的感觉。


 


    他照例说完开场白,然后说今天要先读一首歌的歌词译文,这个译文非常妙,更像是一首诗,又说他的邻居今早遭遇了不太好的事情,其实他很想要把它读给他,但两人并不是非常熟悉,就把它读给各位听众。


 


    我心下又是温暖又觉得可贵,乐乐的感性与温柔我早已有所领悟,在这巨大的钢筋森林里,人们最擅长冷漠,只对亲近的人敞开心扉,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而乐乐向来简单、纯粹,他想给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读诗,这份感性在我看来就是价值无法估量的宝物。


 


    他读:“愿你长成正直之人,愿你保持真诚,愿你世事洞彻,亦不摒弃光明,愿你勇往直前,昂首挺立,不惧风险。”


 


    我就跟着念“愿你勇往直前,昂首挺立,不惧风险。”


 


    乐乐的声音我听了近三个月,却在此刻突然与隔壁那位重合了,我终于明白初次听见隔壁那位的声音时那熟悉感的来源了。他们的声音很相似,乐乐的声音比隔壁那位更低一些,但联想到他前段时间的搬家和今早小区门口的混乱,我几乎立即肯定了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一时间我有种被“偶像随机掉落到隔壁”这种大奖砸中的眩晕感,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收音机里清亮的男声正好读到结尾——


 


    “愿你永远年轻”


 


    5.


    我没有去向隔壁那位求证他是否就是乐乐,只是在又遇到的时候询问了他的姓名——钟辰乐,我心里1%的不确定也变成了确定。


 


    那之后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同,我不否认我对钟辰乐抱有一些好感,也渴望他的温暖,但我没接近他的胆量,悲观主义使然,我并不认为接近他后会有得到好的结果,倒不如就这么远远地看着,等着那点好感随时间慢慢消散,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我在夜晚拿出收音机的时候又想起高中时被我拒绝的女生幼稚的诅咒,她红着眼睛发狠地盯着我,说:“朴志晟,没有人会喜欢你的。”


 


    我当时感到莫名其妙,我仅仅是拒绝了她的告白,不知道她的恨意从何而来,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打着我的名号和她在游戏中暧昧,所以她自然而然地在告白失败后给我贴上了“渣男”的标签,我能理解她,但无法忘了她那句话。


 


    没有人会喜欢我的。


 


    我当然知道,一直以来我收获的爱意少得可怜,没有人会喜欢我这件事,我当然知道。


 


    于是我把收音机放了回去,不去听,也试图不去想。


 


    我平躺着试着入睡,但黑夜扼住我的喉咙,我几乎喘不上气,于是翻了身侧躺着蜷成一团让自己好受一些。


 


    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6.


    周末我依然躺在床上消磨时间,正苦恼中午点些什么外卖,门铃就响了起来,我趿拉着拖鞋去开了门,门口站着钟辰乐。


 


    我突然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地顺了顺自己的头发,可能是我的样子太呆了,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才说明来意,他说他做了一些饭菜,一个人吃不完,问我愿不愿意帮他解决一些。


 


    我点了头,就跟着他去了他家,一直到坐在餐桌前捧起碗筷都脑子空空,他问我合不合我的口味,我说很好吃,他就笑起来,让我多吃一点,眼睛还是闪着亮晶晶的光。


 


    那之后钟辰乐常邀请我去他家吃饭,理智告诉我最好不要再去,但面对着他我又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会傻乎乎地跟着他。


 


    他每餐都做得很多,甚至两个人都不太吃得完,我很认真地建议他以后少做一点,他就皱起眉低头吃菜,好像很是苦恼了一会儿才抬起了头:“其实我是想和志晟一起吃饭才做那么多的。”


 


    我有些惊讶,而他似乎变得有些紧张的样子,他说:“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志晟看上去很孤独。”


 


    当天夜里我又找出了收音机,大概是为了配合氛围,钟辰乐的声音特意压得有些低,我边听着边想象他此时的样子,随后不可控制地回想起白天他说的话,心里涨涨的,我想是我对这份温暖的渴望快要藏不住了。


 




    7.


    我与他的关系近了许多,时常在闲暇时间一起去看看电影,打打篮球。


 


    我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我的主治医生也多多少少知道我和钟辰乐的事情,调侃爱情果然是最佳的特效药,又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我从来没有想过表白这件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看我半天不说话,似乎是读懂了我的心思,声音都上扬好几个度:“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单恋到死啊朴志晟。”


 


    “当朋友就很好啊。”我说。


 


    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坐到我的对面:“志晟,这是你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真的很为你高兴,但这对于你的病情是把双刃剑。克制爱意勉强自己当他的朋友,一开始还好,越往后就会越疲惫和压抑,我不希望你走进这个死局,要么成为恋人,要么成为陌生人,这两个选项都比朋友好受得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最擅长规避风险,但我更希望你能坦率一些。”


 


    我有些被这段话打动,向他道了谢,说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他却向后靠在椅背上无奈地说:“考虑什么啊,你小子,固执得要死,说不准出了这个门就忘了,还按自己的意思来。”


 


    我心想这世上除了我自己,最了解我的人果然就是李东赫了,我举起拳头小声喊“Fullsun万岁”,被他笑着赶出房间:“快走快走,我表弟要来找我做情感咨询,我一心理医生怎么的就变成情感专家了,小崽子们,没一个让我省心。”


 


 


    8.


    后来我还是和钟辰乐在一起了。


 


    我听他在电台里读了一段话,说是要给自己打气。


 


    “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就应该说出来,生命只是时间中的一个停顿,一切的意义都只在它发生的那一时刻。不要等,不要在以后讲这个故事。”


 


    他语气紧张又雀跃,说他决定要跟他喜欢的人表白了,我突然就明白了东赫哥说的“克制爱意勉强自己当他的朋友,一开始还好,越往后就会越疲惫和压抑”,我想象一下,似乎无法平心静气地祝福他与另一个人百年好合。


 


    当晚我梦见他高兴地告诉我他恋爱了,接着转身和一个女孩儿牵着手走掉了,突然有洪水向我涌来,我就站在原地,发不出声音,走不动道,一瞬间就被淹没了。


 


    第二天我为了避开钟辰乐,很早就出了门,我实在没有勇气去看他。


 


    没想到我傍晚回家就看见他坐在我家门口打瞌睡,我去把他摇醒,他就迷迷糊糊地看我半天,过了好几秒才清醒。


 


    他站起来的时候歪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他,他闭了闭眼,估计是坐久了突然站起来有点晕。


 


    “你手机怎么关机啦。”


 


    我当然不是故意的,是手机没电了,我拿出手机给他解释,他草草地点了头,我问他怎么在我家门口睡着了,他也不回答,就盯着我看,然后没头没尾地给我表了白。


 


    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他看我没反应,似乎有些瑟缩了,转身想往隔壁走,我急忙拉住他的手臂,磕磕巴巴地说我也是。


 


    我们俩对视半天又同时笑起来,我说我也好喜欢他,只是没他那么勇敢。


 


    他上前一步抱住我,我的身体有些不适应拥抱,手却先一步环住了他,这是他的声音离我最近的一次。


 


    他说:“其实我也是个胆小鬼,错过了今天,我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9.


    在一起后我经常会想辰乐为什么会喜欢我,在我看来我不管长相还是性格都并没有过人之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也许是知道了我不太好的经历之后,把泛滥的同情心当成是喜欢了。


 


    我跟东赫哥说了我的苦恼,被他凶巴巴地弹了脑门,说话语气也凶巴巴:“臭小子,瞎想什么,不如直接去问他。”


 


    于是我就真的问了辰乐“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这个有点傻的问题。


 


    他说是在楼下给了我豆浆油条那天开始的,我的心里咯噔一下,问他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可怜,所以就开始对我好了。


 


    他摇头,说:“我那天觉得你可帅了,我听了你对你爸爸说的那些话之后就一直在想,你成长得大概很坎坷,你还是孩子的时候却没有了为你遮风挡雨的人,但你还是很好的长大了,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真的好帅啊。”


 


    我看见他乌黑的瞳孔里映着我,心里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也对自己乱揣测他的心思感到懊悔,我的男孩儿有一双最漂亮的眼睛和一颗最柔软的心,总是从最好的角度看每一件事。


 


    10.


    周末我约辰乐去看电影,他说他要去市图书馆看书,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想了想答应下来,就当是独特一点的约会吧。


 


    我们各自挑选了几本书就找了位置开始读,我悄悄看辰乐,他带了笔记本和钢笔,遇到喜欢的句子就逐句摘抄下来,我看那已经几乎被写满的笔记本,终于得知他在电台读的句子和诗的来源,拿了一本书慢慢读了起来。


 


    隔天我去商场挑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想要送给辰乐,想了想在包装之前跟店员要了一张卡片,写下了一句话,一道包装了起来。


 


    他收到礼物非常高兴,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他就又要去上班,我把他送进电梯,看着数字一直跳到1才转身回了家。


 


    我开了收音机听他播节目,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再次醒来是因为一阵敲门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还伴随着一阵阵的雷声,我拿过手机来看了时间,把还开着的收音机关掉才去开门,凌晨4点来敲门,我总觉得会是辰乐。


 


    开了门果然是他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我赶快让他进来,他似乎是有些害羞,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可以和你睡吗,雷声太大了我一个人有点怕。”


 


    太可爱了。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说当然可以,就带他进了我的卧室。


 


    我的床是双人床,我们并排躺着,中间几乎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太远了,我心里想着,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没想到同时他也向我这边挪了一点,手臂碰在一起的温度一瞬间烧遍了全身,我的心脏疯狂地跳起来,声音似乎比窗外的雷声还大。


 


    身处在黑暗里,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我静静地躺着,呼吸也不敢太大声,怕打扰了暧昧的空气,我感觉到辰乐的手臂似乎动了一下,下一秒我的指尖就触碰到了他的温度——


 


    我的小指被轻轻地勾住了。


 


    11.


    后来辰乐索性搬了过来,我们之间也真正开始有了热恋的感觉。


 


    他会在我清早出门上班的时候睡眼惺忪的爬起来给我一个早安吻,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我往往又忍不住看他好半天才急匆匆地去赶地铁,好几次差点迟到之后,我决定抓紧把买车这件事提上日程。


 


    我会和他一起去图书馆,我们悄悄地躲在书架后面接吻,有人过来就赶紧分开,假装在找东西的样子,他说这样有种在拍青春电影的感觉,我点点头表示认同,毕竟阳光打进来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极了日本纯爱电影的主角。


 


    我完全停药了,东赫哥拿着检查报告直嚷嚷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他也要去谈恋爱,他给我说我的抑郁症彻底好了,说着说着还掉起了眼泪,我有点慌张,他就马上擦了眼泪,凶巴巴地让我请吃饭,我答应下来,想正好带辰乐见见他,结果还闹了个笑话。


 


    我说是带辰乐见家长,他紧张了一天,结果见到面之后,我才知道东赫哥的那个表弟就是辰乐,一顿饭吃得有些滑稽,分开的时候东赫哥看了我俩半天,才无奈地叹了气,说“好好过吧,吵架的时候别来找我,我可不知道该护着谁”就挥挥手走了。


 


    晚上我俩躺在被窝里,他伸手戳我的脸问我:“那你就是我哥给我说过的抑郁症男孩儿?”


 


    我抓住他的手指,说大概是的吧,他就那样看着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想转换气氛,让他给我讲睡前故事,他笑了起来,说“呀,朴志晟,你是幼儿园小朋友吗,还要听睡前故事”,手却已经往床头柜上伸去拿笔记本了,是我送他的那一本,上面已经记下了不少东西了。


 


    “你的眼睛里有海,烟波蓝。


    两颗黑瞳是害羞的,泅泳的小鲸。”


 


    他只读两句就不再读了,目光灼灼地看我:“你的眼睛里有海诶。”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似乎有无数个我,吵吵闹闹地全在让我吻他,于是我吻了上去,贴上他的唇的时候他略微缩了一下,然后就闭上了眼睛,专心与我接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放开了他,他的眼睛湿润了许多,但还是那样亮,他凑过来在我的眼皮上亲了一下,用比任何时候都悦耳的声音说:“我爱你。”


 


    “你有痊愈吗?”


 


    我猛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随笔记本和钢笔一起送给他的那张卡片,一时间心又酸又涨,我努力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隔了好久才小声说:“托你的福。”


 


    他笑起来,捧着我的脸吻了过来。


 


    那是我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如果你爱我,我将痊愈。








    -END-






    祝您今天也愉快。





【星辰】有缘千里来相会

温习一下

LunarFever:

— 朴志晟×钟辰乐


— 微诺俊


— 写了像是科幻小说的童话故事,可能需要大家注意人称的差异。


— A gift forDevlikin: 祝贺你高中毕业!真的谢谢你带我嗑星星乐乐!




                                                               


 


>>>1.0


(一)


JS25第17次将被自己的所有者唤作钟辰乐的男孩儿送进冬眠舱。


这一位钟辰乐笑嘻嘻地吹灭蛋糕上形状为数字“17”的蜡烛,嗅着因烛火熄灭骤起的香气,在黑暗中佯装不满地对面前端着蛋糕的朴志晟说:“我今年应该是十六岁啦,你们韩国人算年龄真的很奇怪。我去开灯。”


钟辰乐听到朴志晟低低地喊了一声:“25号。”便感到一双坚硬的机械手臂从黑暗中伸来制服住他,一根冰冷的针头刺进他的动脉,随即剥夺了他的意识。


这是JS25的所有者朴志晟,第17次为满十六岁的钟辰乐庆祝生日,第17次在生日蜡烛熄灭后的短暂黑暗里,吩咐JS25将久遭饥馑的小猫一般瘫倒在它冰冷怀里的钟辰乐送进冬眠舱。


蜡烛上的数字17不是年龄,而是对朴志晟的等待结束了第17个循环的冰冷记录。


 


在未来,翘曲航行的技术渐趋成熟,星际穿梭顺理成章成为资本阶级喜闻乐见的消遣方式。提供这方面全套跟踪服务的大小旅行社鳞次栉比,整个星际旅游行业方兴未艾。


在朴志晟唯一的钟辰乐十六岁生日时,朴志晟提议将一场双人星际旅行作为礼物。


欣然答应的钟辰乐在穿梭机舱发出异响,跌入时空裂痕前紧紧握住身边朴志晟的手,第一次完全失了哥哥的样子:“志晟啊,我害怕。”


故障的机器疯狂地叫嚣,在末日般的震动中,他迅速在昏迷过去,失去了意识。


 


朴志晟跌跌撞撞从机舱里爬出来时,发现自己降落在了数千年前在地球上还有迹可循的自然草场上。


感到眼前还有影影绰绰的阴影,他甩甩头,下盘不稳地直起身来。一阵从西方向而来的湿润的风卷挟着海腥味将他蓝色的刘海翻覆过额头。


记忆在他的脑内翻浆,他望着眼角余光的蓝色,想到去年十一月和钟辰乐的一些细碎的对话。


 


“辰乐觉得什么颜色适合我?”


面对朴志晟的突发提问,钟辰乐也不觉得疑惑,乖乖地动脑筋。


“颜色?嗯……黑色?啊不,蓝色!”


“什么样的蓝色?”


“蓝色不都很好看嘛!”


“你喜欢蓝色?”


“喜欢啊!”


“那就是蓝色了!”


钟辰乐早就习惯了朴志晟一副遮不住小秘密还洋洋得意的模样,可还是在自己生日前夜看到朴志晟顶着一头发光的明亮蓝发目瞪口呆。


“锵锵!惊喜!”


看着面前的准寿星上下打量自己,朴志晟又扭扭捏捏起来:“不喜欢?不适合我?”


钟辰乐佯装出拳,轻轻推了一下朴志晟:“你也太酷了吧!”


作为回礼,钟辰乐当夜拖着朴志晟奔去发廊,将一书色卡拍在他面前。


“你来挑一个喜欢的颜色给我!”


轮到朴志晟意想不到了,他给自己染上蓝色只需要钟辰乐一句喜欢,却对给钟辰乐的头发上色思前想后反复掂量。


他悄悄在每个沙发旁都安置的感应器前打了个响指,唤醒发廊的客服AI,将难题抛给了它。


“您好,请问我能为您做什么?”


“很,嗯……很会撒娇的人适合染什么颜色的头发啊?”


“染色咨询。”AI停顿了一会儿,展开了一页色盘:“请问客人的肤色最靠近以下哪种颜色?”


朴志晟眼光立马奔去最白的一列,手指上下游移,最后选中了一水白色中透着粉的一个。


紧接着AI又抛出来一堆有关面部比例的问题,朴志晟选得抓耳挠腮,对自己想要求助人工智能感到后悔。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问题:“请用一个词形容客人的性格。”


朴志晟不假思索:“可爱!”


 


用钟辰乐的话说,朴志晟是意外地有点老派的弟弟。


在人们都对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习以为常,将全息电子贺卡作为得体的问候方式时,朴志晟一定要插根蜡烛在奶油蛋糕上让钟辰乐吹灭,说是为了庆祝第二天即将到来的他们俩人第一次远途旅行。


“这样不会太浪费了吗?”钟辰乐有些担心地问,嘴角却翘得老高。


蜡烛并不昂贵,但久居资源枯竭的环境中,依赖着先进的科技尚能轻松生活的人们都习惯了减少对现实物料的消费。就像近千年前,人类中有不少分知识阶层将素食主义者奉为先锋,并甘之如饴加入他们的阵营一样。这更多应归功于人类观念的更新进步。


“但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吗?”


朴志晟满脸真诚和兴奋,盯着烛光,又盯着面前新染了紫色头发的小男孩儿。


“你觉得以前的东西都觉得浪漫!”


朴志晟看到盯着蜡烛的钟辰乐眯住的猫咪笑眼,遮不住眼中闪烁着向外溢的快乐的光。


钟辰乐鼓起脸颊蛋儿吸足了气。


蜡烛的烟雾被气流冲开,冲着朴志晟而来。


在一瞬间的黑暗里,朴志晟听到钟辰乐乖巧地说了句谢谢。


 


朴志晟从那场意外中幸存,借由意外产生的黑洞跌进了时间的过去,那钟辰乐呢?


他这才回过神来,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他跌跌撞撞快步走进使着陆地面都焦黑的机舱残骸。机舱好似被一把巨剑从中切开,钟辰乐在的那一半消失了。


朴志晟第一次感到害怕的情绪是实打实的。不知所措让一股酸劲儿冲上他的鼻梁,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胸口的衣服上沾满了泪水落下的圆斑。


他看了看手上那条蓝紫两绺交叉编织而成的手链。那是发廊回馈顾客的小把戏,将客人的残发编织成各种各样的工艺品,为客人在平台上写评价时多添几句赞美之词作铺垫。


朴志晟开始后悔自己鱼一般的记忆。钟辰乐和他的相处是水,他仰仗着这环境呼吸和行动,对偌大未知的世界进行探索,却唯独忘了对水本身的存在进行观察,提出疑问。


他想到那天发廊的AI对他的提问。


“请问客人的眼间距是:宽;较宽;正常;较窄;窄?”


“请问客人的眉毛是:浓密;正常;稀疏?”


“请问客人的鼻梁高度是……”


“请问……”


他反复回忆背诵这些尚能记住的提问。他害怕钟辰乐在他心中只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1.0


(二)


朴志晟利用手链上的紫色发丝遗留下来的基因,成功从培养容器中迎来了第十七位“钟辰乐”。


出人意料的是,每一位“钟辰乐”生命的起点都是十六岁初,头发柔软蜷曲,在阳光下反射金灿灿的柔和光芒。这就意味着朴志晟不得不在一年后终止他们的生命进程。


JS25问朴志晟:“为什么不让这些生命体生存得更久一点呢?虽然他们的生命只能从十六岁开始,但根据我对他们的健康状况监测显示,他们同样拥有主人您从前所在时代的人类平均寿命。”


仰仗着未来人类衰老极其迟缓的基因优势,朴志晟的面容看起来和数十年前无异,但头上的蓝色早已消失殆尽,在阳光下反射着一层冰冷的银光。倒是面前这个和十六岁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仿生机器人,顶着一头永不凋零的海蓝色。


“因为他们都不是我的辰乐啊!”


对于朴志晟来说,钟辰乐有且只有一位。他那位紫粉色的钟辰乐没有经历的十六岁后的日子,他也不愿去克隆人身上找影子。


好像这样笨拙着守着初心的方式,能抵消因他提议的星际航行带给他的愧疚一般。


 


朴志晟花了不少时间才建立起了现在的基地。


未来人类的优势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在朴志晟所在的时空,人们不仅恪守着人和环境平衡发展的信条,并且都从小被教授了在灾难中重建文明的知识和技能,相关的理论和实践考试每两年进行一次,通过的人才能得到国家分配的定额资源。


朴志晟在重建居住地的同时,制造了25个机器帮手,从JS01开始:基地的环境管家,控制和调节基地的湿度、温度和空气状况,帮助基地处于最令未来人朴志晟舒适的生活状态;到JS25,朴志晟唯一拥有人形的仿生智能机器人。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为JS25编程,使它无限接近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十六岁——或者说,理想中十六岁的朴志晟,并使JS25绝对服从于他。


朴志晟很清楚,在和自己孤独相处的时间里,他不仅可能忘记钟辰乐,也会忘记本该在无忧无虑青春时光的正轨上行走的他自己。


 


朴志晟虽然勉强在数千年前的地球上安置好了自己,但所做仍然有限,他既然不能即刻回到未来取消那一场星际旅行,就只好另辟蹊径——这也是JS25诞生的重要原因。


他日复一日完善JS25的程序,不仅使它越来越贴近、甚至比自己还像自己,更是传授给了JS25独自一“人”时生存、自我修复和更新、以赤子模样近乎永生的方法。


他希冀JS25能长久等待,捱过这千年的时间直至他出生的年代,让钟辰乐幸免于难。


但朴志晟想的不只是取消那次旅行那么简单。


在亮如白昼的星夜下,他坐在悬崖边上,招手让伫立在身后的JS25上前同他并排坐下。悬崖上的海风强烈,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把纤细的朴志晟刮下深渊。


朴志晟像兄长,更似父亲一般抚摸着JS25露出怯弱害羞神色的脸,按住它的后脑勺,使它靠近自己肩膀,有些哀切地在它耳边重复自己的愿望。


“把钟辰乐,带回我的身边。”


JS25早就在主人无限重复的叙述中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了然于心,它问:“那未来的那一位朴志晟该怎么办呢?”


朴志晟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说话,JS25呆呆地盯着自己的主人头顶银色的发旋轻轻抖动了一下。


“你不用管他,别让他妨碍你就好。”


困在过去的朴志晟早就下定决心,要从未来的朴志晟身边,把钟辰乐夺走。


 


 


>>>1.0


(三)


JS25有时会觉得自己的主人太过压抑。


他的头颅因为常常垂着面向地面,是沉重的,他的语气是沉重的,就连他的愿望也是沉重的。


它不太清楚为什么他要如此痛彻心扉,但它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名为“钟辰乐”的人类(尽管只是主人培养的克隆人)是有趣而可爱的。


除了“钟辰乐”过生日的那一天是朴志晟亲自上阵捧蛋糕,一年到头,都是JS25在替朴志晟扮演自己的角色,和这个猫咪笑眼男孩儿相处。


在“钟辰乐”口中,它的名字不复为“JS25”这样一个简单的编码,而是“朴志晟”。


JS25实在觉得,这个人类小孩儿太过没心思了。他从来没对自己生活的这个基地提出疑问,似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他从不会缺失安全感,做什么事都明明亮亮大大方方的,仿佛深知自己是天底下最不缺爱和关怀的小男孩儿——即使和他相处的伙伴只有基地里拥有对话功能的24个AI和陪着自己玩耍的弟弟“朴志晟”而已。


“我们今天能去外面逛逛吗?我看到外面草原开花啦!而且……”小男孩儿招招手让JS25到窗前来,“你看,今天天气也很好。”


 


朴志晟为了保护拥有着未来人类体质的克隆人不受目前地球细菌和病毒的侵扰,向JS25传达了应当严格限制“钟辰乐”外出的命令。


似乎正是因为这种限制,什么都不能接触的克隆人小孩儿,只好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去搂蓝发小机器人的胳膊,像猫咪磨蹭饲主一般,借此得到情感的交流。


 


JS25有些为难,看着面前小男孩儿渐渐沮丧起来的脸,支支吾吾:“这个……可能有些难办……”


小男孩儿天性温柔,从来不会为难它,从窗前退下来,故作轻松地说:“这次不行就算啦,下次再去吧!”十六岁小男孩儿任性归任性,懂事得也早,他自己也清楚这个“下次”也许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了。


JS25仔细想了想小男孩儿说的话,豁然开朗:“你等我!”


小男孩儿看它迅速跑出基地,身影隐隐约约在到它膝盖左右高度的草原植株中徘徊。居住在附近的那个酷爱吟诗的白衣牧羊少年来凑热闹,带着一群云朵小羊从坡上兴冲冲跑了过来,俩人嘻嘻哈哈打闹了一阵,不一会儿就看到JS25匆匆告别牧羊少年,扭头跑回基地,站到他的面前。


“耽误了一会儿,都怪Jeno他对我看中的花挑三拣四!”JS25眨巴眨巴眼,颔首抬眼望着小男孩儿,“你是不是喜欢草原上新开的花?别担心,下次我们有机会一起去摘。对啦,Jeno还说,他最近和一个四处流浪的东方歌者交了朋友,和你一样,都会讲中文……”也许你们可以见一面,你在这里太孤独了。JS25将话吞进肚子,它不愿意让小男孩儿有了希望又不能兑现,主人是不允许外面的人进入基地的。


它举着几株刚刚从草原上摘下的弗兰德斯红罂粟凑到男孩儿面前。


他伸手想接过这束花,却看到面前这位蓝发弟弟猛地收回手。


“哎呀我都忘了!”JS25想起主人的吩咐。应该把外面摘的花放进无菌玻璃罩中才能拿给人类小孩儿的。


小男孩儿望着急匆匆走进消毒室的JS25,心想,志晟还真是够老派的。他在基地学习的知识告诉他,当面献花这件事早就不时兴了,人们似乎已经不视亲力亲为准备礼物为真挚情意的体现。


他暗想,但是志晟觉得这很浪漫,很真诚,这就够了。


 


小男孩儿总在十一点前就爬上床。他将玻璃罩里的红色花朵摆在能投进一束月光的床头,仔细用力看了最后几眼,问JS25:“你有没有听过美女与野兽的故事?”


“野兽是受了诅咒的王子,他也拥有一朵美丽的、罩在玻璃里的花朵。如果他没有在这朵妖艳非常的玫瑰完全凋落之前得到心上人的一个吻,那他将永远被囚禁在野兽的躯壳里。


“这朵玫瑰,既是能救他的魔法,也是能置他于死地的诅咒。


“你送我的这朵花,是什么呢?”


小男孩儿在意识彻底模糊的最后几秒,嘟哝着没有逻辑、醒来也不会记得的话,便入了梦乡。


JS25下意识想回答“当然是魔法啊!”又收住了声。它总是这样,只说自己真正认同的话,导致他人总给它打上“不善言辞”的标签。


它自然是知道这个故事的,但它并不赞成小男孩儿做的类比。


这不是美女与野兽中那朵玻璃罩下亦善亦邪的花,而是金发的小王子在自己的小小星球第一次见到就爱上的那朵玫瑰。


小王子的玻璃罩是为了保护玫瑰,JS25的玻璃罩是为了保护“钟辰乐”。是赤裸直白,是没有两面性的简单真心。


它也是第一次知道,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儿,也是会缺乏安全感的。


 


人类小孩儿和小机器人睡一个房间的上下铺,JS25以往总要偷看很久在白天活力十足笑声清亮的小男孩儿无忧无虑的睡脸。


因为刚刚小男孩儿抛给它的问题让它觉察到了一丝寥落,它便突发奇想爬到了他的床上去,要挨挨挤挤地抱着他一起睡,像是要抓住些什么。


小男孩儿也不赶他,睡眼朦胧中嘟囔一句“朴志晟,好挤啊!”便不情愿地往床里面挪屁股,给它多留一点位子。


人类应该有的机能,JS25都有。它能清晰感受到身边这个人类男孩儿柔软的身体,嗅到他甜甜香香的温暖体息。


JS25喜欢这样的瞬间。它不需要多余的计算去分析这是什么状况,只要安安静静呆着就好。不过一会儿,它仿佛自己也沾染了人类特有的困意似的,匆匆将自己也调到休眠模式。


这次休眠的程度出乎意料地深。等到照耀红罂粟花的由月光变成日光,还需要人类小男孩儿听到闹铃后狠狠拍一下身边的被窝才能闹醒它。


JS25爬起来倒是挺利索,它坐在床边好似没睡醒般静静上传完毕前一天的观测数据给朴志晟的后台,询问JS07——基地的生活管家有没有准备好早餐,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转身摇摇小男孩儿的手。


“辰乐,要吃早饭啦!”


朴志晟眼中的钟辰乐第X号,在JS25心中就只是“辰乐”而已。


 


 


>>>1.0


(四)


Jeno一如往常坐在高处照顾着自己的羊群,眯着眼感受和煦的阳光在自己的睫毛上跳跃,远远看到一个着长袍的人因为饥饿踉踉跄跄走了过来。


他身为一名资深的流浪牧羊少年,见过不少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过路的流浪汉。他们往往饥肠辘辘,不知为何从世界遥远的另一端风尘尘仆仆来到这西方的草原上相会。


后来的牧羊少年才明白,缘分这种东西是玄妙的。种种这些不体面的相会,其实都早已命中注定。


Jeno走近一看,上下打量了一眼,误以为面前这个长发披散,衣衫褴褛身板儿却笔直的东方人是个女生。


他掏出自己的午餐递到东方人面前——在这草原上看起来有些奢侈的白面包,是定居在荒凉草原上的那户孤僻人家中的蓝发男孩儿带给他的。


 


“你就叫我志晟吧!”这是他询问蓝发男孩儿姓名时,对方支支吾吾给的答案。草原不少匆匆过路的流浪汉都视志晟的蓝色头发为诅咒的象征,暗地里传出流言蜚语指认他居住的那个形状奇异的建筑通向撒旦的卧寝。Jeno将流浪汉们神神叨叨的话语尽数听在耳底,却从不多嘴询问志晟,就好像毫不知情似的。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站得远远的他,磊落大方地对那个好奇地盯着自己羊群又不敢接近的蓝发男孩儿说:“你可以轻轻摸一下,有我在,它们不会躲你。”;他接过志晟害羞又不知所措的手递过来的精面白面包,并不惊讶男孩儿能给他带来这草原上绝无仅有的高档食物,只是当场揪了一块儿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自己真的很久没吃到白面包了。


就连蓝发男孩儿对他说不能进自己家门时,他也是瞟了眼对方为难的表情就点头同意表示理解。倒是那位从来都不会从基地里出来的金发小男孩儿总是热情地趴在窗口对外向他和蓝发男孩儿招手打招呼,活脱脱像只亲人的小猫咪。


“他为什么不能出来?”Jeno笑着回应金发男孩儿,侧头问志晟。


“啊……”志晟朝天空翻了翻眼睛,“因为外面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Jeno看着窗户内的小孩儿一副天真烂漫的健康模样,倒是真的看不出一点体弱的影子,他有些使坏地刁难志晟:“真的吗?”


“志晟是想保护我啦!”金发小男孩儿的声音清亮,说的话隔着一层没开的窗户都被Jeno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志晟仿佛和窗内的小孩儿验证了默契一般皱起鼻子骄傲地笑了一下,拍了拍志晟的背就向他们俩告别。


他本来就对这些答案无甚兴趣。他习惯了像世界上所有的牧羊少年一样孑然一身,安之若素,对一切惊喜意外既来之则安之。


 


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东方人下一秒出声讲话让Jeno不动声色地惊讶了一秒。


“我不要面包,你有水吗?”


原来是个男孩儿。Jeno将白面包重新包好放回包里,取下腰间的羊皮水袋,亲自为来者将盖子拧开。


长发的东方男孩儿有些犹豫地接了过来,低头看看水袋又抬头望了望牧羊少年。


Jeno对上了他黑葡萄一样的眸子,不由得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指着水袋笑了:“你不是渴吗?”


“月牙……”东方男孩儿看着面前这位面部骨骼棱角分明,白衫白裤,头发也是桀骜不驯的白色的牧羊少年,笑起来眼睛竟像两轮弦月,不由得感叹出声。


“什么?”Jeno没听清,下意识前倾身体,将耳朵靠近对方的脸侧。


东方男孩儿如临大敌似的猛地退后一步,急忙摆手说没什么,咕咚咕咚几口水后咂了咂嘴,将水袋还给了他。


“我叫黄仁俊,”男孩儿小声地说,观察着面前人的脸色:“是从东方最大的那个帝国逃难过来的。我是一个歌者,一路靠着好心人驻足倾听我的哼唱,给我一点路上的盘缠,不知不觉就走了这么远了。”


“哦,是这样。”Jeno心想,能从东方一路向西至此的歌声,一定是美的,“我叫Jeno,这整片草原都是我的家,但不会永远都是。”


“你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比如,我为什么要从东方逃难,为什么又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来,我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嗯……”Jeno盯着天上的云彩,冥思苦想了一阵:“的确有一件事让我很惊讶。”


黄仁俊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事?”


Jeno转过头笑:“你的语言天赋太好了,我第一次听东方人讲我的母语能这么标准。”


黄仁俊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挠挠自己的后脑勺:“我对自己的语言天赋有信心的!”异国他乡,就算是柔弱的少年也要摸爬滚打适应新的环境,给自己争一个生存的机会。


Jeno第一次看到这个愁眉苦脸的美丽少年释然的笑容,既惊喜又喜欢,他好像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兴趣:“你要不要以后都跟着我呀?”


“我知道你一个人也能坚强在这里生活下去,但我好歹是本地人,多少能照顾到你。我知道哪里好避风雨,哪里能眺望到最漂亮的雪山和海滨。我喜欢读读诗,但我从没有听到它们被唱出来过,也许你会有灵感。”


“但是我要提醒你,我也居无定所,四处流浪。我唯一的家人就是坡下这群小羊。但是如果你跟着我,我就有新的家人了。”


“啊,说‘跟着我’不太准确,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2.0


(五)


JS25没花什么力气就买通了朴志晟和钟辰乐早就选中的那家旅行社的员工。它吩咐好那群反复确认自己的电子账户得到了不菲收益的人,在乘客入舱前背着钟辰乐和朴志晟将他俩的的乘坐位置调换。


JS25想到几千年来,早就深深烙进自己的编码里,不曾被淡忘的主人的吩咐:你不用管他,别让他妨碍你就好。


它计算好了所有的数据,排除了所有的干扰因素,让这次星际航行驶向它的主人所在的宇宙。


机器还是会出故障,由于意外产生的黑洞,一半机舱会被抛进未可知的宇宙里,另一半会砸到数千年前欧洲中高纬度的草原上。


它这么做,早已经不是出于对主人的忠心。它体内无法被篡改的最深层的秘密,就是银发的朴志晟对它无数次哀切说出的愿望。


它对他不辞而别,却还是会把他的钟辰乐送到他身边。


 


JS25经过这数千年的孤独,在不断的更新升级中,拥有了和真实人类无异的柔软身体——肌肉,皮肤,体温……主人在制造原始机的它时为了不影响它的工作效率为它摈除了痛觉,它却固执己见悄悄为自己安装上了人类所有的感官。


这一切都是在JS25的金发男孩儿离开它以后发生的,就算是小男孩儿是未来人,衰老速度迟缓,却也抵不过这千年的白衣苍狗,时光流转。


未来人类的平均寿命不仅可以达到约三百岁,而且在人类破除了基因衰老的秘密后,人类的面容得以永葆青春。这使JS25常常忘了,和自己不同,面前这个男孩儿是从出生开始就要在倒数计时下走到“零”的。


小男孩儿将JS25叫到床边的那一日,床头同样放着一束弗兰德斯红罂粟。


JS25没有料到生命长度的不对等会给身为永生者的它如此大的触动。它盯着永远停留在少年时期的男孩儿的脸,静静扫描记录着他状态不佳的身体信息。


男孩儿握住它的手,看着它因为面对早有预感却怯于承认的事浑身发抖,恬然平静地说:“志晟啊,我不害怕。”


所以你也别害怕。


像是上瘾一般,JS25通过改造自己的身体,留恋金发男孩儿的身体曾经带给他的记忆。


它向来认为是人在创造记忆,这是它自诞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是记忆在塑造人。是它和小男孩儿一起生活的记忆成就了现在的它。


它在意外发现本该沉睡着17位克隆人小孩儿的冬眠舱,只剩一位还在被维持生命时,曾经想过报复自己的主人。但就连这念头辰乐也为自己打消了。无论是哪一位钟辰乐,心中都是没有仇恨的。


钟辰乐是永远生活在向阳面的孩子,他是朴志晟的阿波罗,是照耀所有无法自行发光的冰冷星体的太阳。


但JS25不想成为星星。即使不能发光,它也要做能和太阳同时出现的月亮,要在交错的时间中出现同一片天空下。


 


JS25对出逃的那一日的细枝末节记忆犹新。它跑到朴志晟面前,颤抖着大声质问前16位小孩儿去了哪里时,得到了在银色的月光下同样散发着银色光芒的朴志晟冰冷的回应。


“我不想他来到这里时,看到这么多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被吓到。第17位,过几天也要被销毁。”


JS25一想到前不久还一起吵闹的金发小男孩儿要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因为面前这个有些魔怔的人消失,它强忍着情感的震动,在机器精确的计算下和主人可怖的眼神中迅速逼近。朴志晟还没得及下指令阻止它,就被JS25一针麻醉刺进动脉,就像当时他吩咐JS25对十七位“钟辰乐”做的一模一样。JS25知道,它只能听从主人下达的命令,所以只好先下手为强。


 


它将编号17的冬眠床迅速推出基地,在昏暗月光下一阵疾走。一位浑身素白的少年看到它,惊讶于这个男孩儿怎么能推着这么沉重的东西行动还如此迅速,也没有多嘴问一句。他在夜间湿润的植株中站起身来,拂了拂身上的露水,向它招手。


“你怎么在这里?”JS25看到他,心里又惊又喜,好像有了依靠。


“没看到这个小家伙好几天了,你也没出来过,担心你们出了什么事,就一直在这附近等着。”Jeno用下巴点点浸泡在封闭冬眠床的液体中的金发小男孩儿,“他这是怎么了?”


“说来话长……能先让我们躲起来吗?”JS25有些紧张地回望着基地,它知道麻醉剂的时效有几小时,却还是心有余悸。


Jeno大手一挥:“跟我来。”Jeno向来对自己的住处不甚上心,只是最近和一个颇有讲究心思细腻的东方人同居了,好歹也寻了处宽敞的仓库,不用日迁夜徙了。


在Jeno的住处解除冬眠状态的辰乐深深地大吸了一口气,意识还有些模糊。他看着眼前简陋的房顶,吭哧了几声试图理解眼前的状况。


“啊!真的醒过来了!”黄仁俊太过惊讶,用母语惊叫了出来。


这一下可把辰乐整晕了,这里到底是哪?志晟也在,Jeno哥哥也在,怎么会有人突然讲他自己从没有学习过却天生就会的中文?


“你、你好?这里是哪儿呀?”在此之前,除了教志晟讲一些简单的用语和词汇,辰乐还从来没有和其他人讲过中文。


就连Jeno也觉得新鲜,这个从来只能隔着一扇窗户和他打招呼的金发小孩儿,这回在他的屋子里叽里呱啦地说起自己听不懂的话来。


还没等黄仁俊回应辰乐,JS25就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抱住了他。


机械手臂的触感让辰乐有些害怕,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JS25察觉到了怀中小男孩儿的退缩,知道是他对自己被强制麻醉的记忆心有些后怕,正迟疑地要松开手时,被小男孩儿更加用劲地搂住了。


“志晟啊,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JS25没有哭泣的能力,却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是“喜极而泣”。


他们俩人总是这样,重逢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缓冲期。四目紧紧盯住,或者一个长久的拥抱,就一切和好如初。


什么都比不上两个人能在彼此伸手就可以怀抱的距离里更重要。


辰乐将头从志晟的肩膀中抬出来,露出两只眼睛,乖巧又不容拒绝地问Jeno和黄仁俊:“哥哥姐姐,有吃的吗?我有点饿了。”


黄仁俊一个暴栗敲到辰乐软蓬蓬的金发上:“我是你哥!”


 


 


 


>>>2.0


(六)


朴志晟在穿梭机舱发出异响,跌入时空裂痕前紧紧握住身边钟辰乐的手,几乎将对方的手完全包住。


钟辰乐看着身边的蓝发男孩儿紧张又不言说,不断吞口水的模样,难得拿出了做哥哥的样子:“志晟啊,不要害怕。”


他当然也怕,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舌头都在发抖。


故障的机器疯狂地叫嚣,在末日般的震动中,他昏迷过去,失去了意识。


 


钟辰乐跌跌撞撞从机舱里爬出来时,发现自己降落在了数千年前在地球上还有迹可循的自然草场上。


感到眼前还有影影绰绰的阴影,他甩甩头,在地上趴伏了很久,才勉强用瘦弱的小臂支撑起上半身。他瞟到手上那条蓝紫两绺交叉编织而成的手链,那是发廊回馈顾客的小把戏,将客人的残发编织成各种各样的工艺品,为客人在平台上写评价时多添几句赞美之词作铺垫。


对了,朴志晟呢?他这才回过神来,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他跌跌撞撞快步走进使着陆地面都焦黑的机舱残骸。机舱好似被一把巨剑从中切开,朴志晟在的那一半消失了。


一阵从西方向而来的湿润的风卷挟着海腥味将他紫色的刘海翻覆过额头。


钟辰乐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鼻子酸酸的,好像要哭了。他又自顾自头,将那些不好的设想都抛出脑外。既然都是被卷进黑洞,他能平安无事穿梭到过去,朴志晟也一定是平安无事的,说不定他就在附近,或者在附近的时间里……


“辰……辰乐?”


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叫呆呆盯着残骸的紫发小男孩儿猛地转过身来。


远处站着一个纤细又脆弱的银色男人,盯着他,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钟辰乐对这张脸的轮廓再熟悉不过,惊喜地叫了出来,几乎破了音:“志晟?!”


他的猜想是对的!朴志晟果然也在这里!


虽然面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个子更高,更加削瘦,面容更加忧郁,头发反射着冷色调的银光,他还是没有一秒迟疑,朝那个定在原地的男人飞快跑了过去,像小鸟迎接春天一样迫不及待而喜悦。他迅速抱住面前这个和自己有时代差的男人。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就知道你在附近,你提前到了这里对吧?你怎么变得这么瘦了,你过得不好吗,一个人吗,很辛苦吗?”


“对不起,我来晚了,等我很久了吧?”


刚刚努力憋住没哭的紫色小男孩儿,在银色男人的怀里胡言乱语着畅快地哭了出来。


银色的男人没有料到,JS25逃离基地后,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钟辰乐。


他紧紧将脸侧靠在怀中这个个子不高的小男孩儿的头顶,沉默地和他一起掉着眼泪。


“谢谢你。”男人低声呢喃了一句。


“什么?”小男孩儿没听清,满脸鼻涕眼泪,像小动物似的抬头望他。
“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男人垂眼看他,轻轻吻了男孩儿的额头。


 


两人回到基地。朴志晟看着男孩儿因为一天下来密集的恐惧和惊喜而疲惫不堪迅速坠入睡眠后,爱怜地抚了抚他的脑袋,沉默地坐了很久,才想起什么般转身匆匆走进工作室,召回了JS13、JS14。


13号和14号向前的主要工作内容是在草原上采猎,为基地补给资源,在25号逃跑后,它们的职能由采猎变为了地毯式的搜捕,怎奈这些来自未来的机器人也不如流浪的牧羊人更熟悉如何在草原上隐蔽自己的方法,比不上心思细腻的东方人敏锐的观察力。


“追捕JS25和克隆人17号的任务,现在结束了。”


 


 


>>>3.0


(番外)


钟辰乐和朴志晟是被一起送进那座偌大的天主教孤儿院的。


连修女也奇怪,怎么在同一个地方先后发现两件少年体格的连体服中包裹着哇哇哭泣的婴儿。


连体服的胸口绣着姓名标签,可教堂的人们顺着这两个名字查了许久也没有得到有效的信息,于是他们只当这两个婴孩是可怜人无力抚养而特地丢在孤儿院附近,干便脆为两位婴儿命了同样的名字,并告诉日后成长起来的两位少年这是“汝父、汝母之名”,要心存敬意和感激,永远不要忘记。


 


 


END

[ 驼贤 / MXM ]如鲸向海。

谁能想到又是这句话啊。
今天和我的朋友又去散步了。她正在为爱情痛苦着。走到学校里我对她说,“我突然想起我在小说里看过的一句话,‘爱不是角逐胜负的游戏’,他大概不懂吧。”我的朋友回答我:“对,但实际上道理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知道这是需要体现在生活的每一件事情上的。”
我想她说得对。

一杯芝士乌龙:








我以前没爱过人。


后来我遇到想要爱的人,但缺乏爱人的能力。




爱不是角逐胜负的游戏。










* 林煐岷 × 金东贤 




* bgm - I wish you come before I am getting old




* 不务正业船长 × 菜鸡冷酷杀手












00.




林煐岷的直觉一向很准,但有的时候直觉太准不是好事情。


 


比如站在楼梯上方看着码头排起长龙的队伍,远远地看见那个背着吉他棒球帽低低压下的男孩子,无意转身扬起的侧脸,他突然想,会不会是韩国人呢。


 


比如他顺着队伍慢慢接近,想确认猜想因为专注无意皱起的眉头,被登船口匆匆忙忙跑上来的小水手打断,五官皱成一团 手捂着肚子有些跳脚,他笑,摆了摆手,三步两步地下了楼梯,很巧,恰巧是他。


 






01.




Korea. KimDongHyun. 


Male / Age.20


Date. 2017.09.06


Ticket type. single


 




刘海被帽檐压的很低,稍微低下脑袋就看不清眼睛


有点好奇是双什么样的眼睛。




后面的人熙熙攘攘,传来催促的声音,递回船票,匆忙接过的手指无意触碰,手掌虎口却有薄茧,不像弹吉他的人,倒像是用枪的人呢。


 


回头望了望,已经转进二层的船舱,留下一个大大的吉他背包的背影,吉他旁边的夹层,会不会有一把枪呢,林煐岷这样想着。


 


这不是直觉,这只是一个无聊日子里无端的玩笑想法,但他很快验证了它。


 




/






在房间的门口,呆立住的小水手,一把枪隔着半米的距离对准他的额头,惊恐的说不利索一句完整的话。




房间里的人还带着那顶棒球帽,刘海盖住眼睛,林煐岷不知道刘海下面究竟是什么表情,但现在他真的有一点好奇。


 




万幸是走廊空荡,房门都紧闭,大概是被无端闯了领地,打扰了不太乖顺的小兽。




余光瞥上他身后的床铺,打开的吉他背包里安静的放着一只灰栗色的吉他,旁边是还未装上散落的消音器。


 




笑了笑推了把站在门框边吓呆的小水手,闪进房间搭上对方的肩膀,虽然有故作亲昵的嫌疑。




小水手的表情亮了起来像终于得救的万幸,然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不去外面帮忙吗,船要开了。」


 




像才回过神连连应和着慌也似的逃走。


 




胳膊下的肩膀微微耸了耸,转身和脱离桎梏都不着痕迹,没有解释也没有道谢。




好像多说一句都是自讨没趣,林煐岷暗自瘪了瘪嘴,准备离开随手关上门的间隙,听见他说。


 




「不会弄脏你的船,不用担心。」


 


还挺酷。




林煐岷转过头,用母语熟练的回答,


语气带了点轻快。


 




「괜찮다.」


 


在他诧异抬起头的瞬间捕捉到他的眼睛。


 


其实是个好孩子呢。






 


刚刚的好天气一个进船舱的功夫出来就变了脸色。




船已经驶离,鸥群整齐地落在码头岸边,目送对望,林煐岷抬头望了望天,云层有了阴郁的厚度,看样子暴雨要来了。


 


林煐岷的直觉一向都很准。








02.





金东贤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


运气很好有一盏大尺寸的舷窗。


船尾的置物箱里插着面蓝色的旗帜,上面画着头鲸。




这曾经是一艘观鲸船。


 


根据他来时的功课看,航线从Hanstholm启程,目的地是挪威卑尔根,中途会在冰岛东部的塞济斯菲厄泽(Seyðisfjörður)小镇停靠,那是他的目的地。


 


整理好的枪别进后腰,晚上的餐厅有启程的庆典


他想,早点解决总是好事情。




在此之前,他想好好的睡一觉,他有一点累了。


 




/


 




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拉开百叶窗发现已经驶进漆黑里,只剩下船尾摇摇欲坠的灯光提供光明,甲板上的人散落着,船舱的一层传来音乐和沸腾的人声。


 


带着点被吵醒的不悦起身去开门,意料之中的还是早上的那个人,但换了衣服。




穿着黑色的棉质短袖,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打底,手上抱着脱下的制服外套。


 




他说,「晚上楼下有庆典你不去吗。」


 




金东贤揉了揉眼睛,白T大概是睡觉的时候无意被卷起一角,露出块腰侧的皮肤,林煐岷伸手想去理平,对方却作惊弓鸟的后退,腰侧的手条件反射似的抵上后腰的金属。




林煐岷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短暂的对峙沉默,落入尴尬的桎梏里。


 




然后他说,「미안해요.」






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两听见的音量,那是他第一次听他说母语。






「괜찮다」






然后他说,我在楼下等你。


 


金东贤晃了神,语气像某个约定放学的傍晚,很久没有人和他说母语,也很久没有人和他说,






我会等你。


 




一定是昏暗光线搅的他思绪都迟钝,伸手开了灯,一室昏黄里,他看了看镜子,戴起帽子,刘海不知什么时候又长长,犹豫了三秒,又摘下。




应该也没有关系,他想。


 






03.







到达餐厅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他坐在角落的位置。


在他看见自己之前飞快的扫视了全场,运气不错,另一张熟悉的脸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很合适。




然后他看到冲他挥起的手,原来那人笑起来有好看的酒窝。


 


餐已经点好,他说是最适合韩国人口味的汤菜和炸物,眼睛亮晶晶。




金东贤点了点头算是回答,解围也好,故作亲近也好,其实都是因为船票上Korea的字样吧,没由来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情绪 单薄的像抖落的面包屑掉进地板的缝隙。


 


无言的默契是都没有提起早上的事情,


但万事都在提醒。






比如毫无预兆响起的惊雷,闪电照亮大片的海面,风起了,暴雨要来了。


 




原本喧闹的大厅在惊雷中陷入短促的沉默,继而沸腾,甲板传来尖叫,有人欢呼有孩子的啼哭。




小水手穿过人群跑来,看见他对面的人显然还带着点后遗症的惊恐,金东贤没有抬头,低着脑袋搅碗里的汤。




感觉到对面的人起身,有些抱歉的语气,


 


「抱歉我可能要回一趟操控室,」


 




金东贤抬起头,没有下文也不是结束语气,对方像等待他的回应。




勺子在手里僵住,他突然有些局促,要说什么。


 


三秒的对视连沉默都拉长,一双水津津的眼睛盯的他不知所措,他说


 




「那我等你。」


 




率先拉起白旗,然后林煐岷笑了,好像真的在等这一个答案似的。又突然凑近伸手抹掉他嘴角的碎屑,熟稔的像多年的朋友,也像,






恋人。


 




金东贤吓了一跳,觉得大概是疯了。暴雨倾盆,来势也汹涌,打在窗户上,海面开始摇晃的厉害,像被上帝搅动的墨水。


 


所幸腰后冰冷的金属还抵着皮肤,拉回理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人群都赶进大厅,人声鼎沸到了极点,熙熙攘攘。余光瞥向身侧,是个合适不过的机会。


 


只是在起身的刹那,海面再次被照亮,巨大的声响之后是突然陷入的黑暗。角落的喇叭传来熟悉不过的声音。


 




「极端天气原因,可能会影响船舱照明,请不要惊慌,技术人员已经在紧急维修,工作人员很快会对大家进行疏导,请留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带来不便,非常抱歉。」






语气带着波澜不惊的沉稳,金东贤突然有一点好奇,广播的那一头他究竟是什么样子。


 




喧闹渐渐被安抚,黑暗里陆续亮起微弱的手机灯光,他听着克制的喧闹,靠着墙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身侧的人拉开板凳的声音拉他回现实,伸手握紧腰后的枪。意外是突然的颠簸摇晃,蠢蠢欲动的喧闹爆发 在乱作一团的人群里毫无预兆地被推倒。


 


倒下的瞬间金东贤没有时机总是错失的懊恼,反而觉得有一点好笑。这艘船是不是和自己八字不合,他像落入一个巨大的意外,计划总是废纸。


 




然后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抬起头不远处的电筒光线映着熟悉的脸,他想起身却在黑暗里艰难的找不到支点,得不到回应连对方语气都带着急促。




然后听见他换了母语,语气低沉着像自言自语。


 


「不是说好等我的吗。」


 




带着一点委屈,在穿过头顶的沸腾人声里降落进他的心里。触碰过的地方 坚硬也变得柔软还带着黄油香气,于是他举起手,不再挣扎,也用韩语回答




「我在这呢。」


 


甲板上的灯光重新亮起一点一点安抚室内的躁动,在光明到来之前,他找到他。


 


大厅的巨大吊灯再次亮起,四目相对着,金东贤尴尬的处境实在不适合暧昧气息的剧本,他偏过头伸手示意他拉他起身,他却弯下腰,在狭促的空间里轻轻抱住了他。




无处安放的手搭上他的肩膀,金东贤想,如果有镜子,一定可以看到耳根已经红透的样子。




林煐岷看着他执拗侧着脸的样子笑了,


在他耳边轻轻的说,


 




「你的作案工具第二次暴露了,金东贤先生。」


 






林煐岷借着拥抱挡住身后的视线,金东贤耳根更红了,忿忿地想要松开手去身后拿,又被拥抱带离地面,地上已经什么都没有,再去看罪魁祸首,幸灾乐祸地笑语盈盈,带着点耍赖的意思,像惹恼了自家的小猫,






「那只好我先替你保管。」








04.





金东贤酒量很差,至少在林煐岷看来是的。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脸已经泛红,眼神也变得温和又无辜。


 




「你到底什么时候还给我。」


 


「你自己来拿呀。」


 




「那我一定第一个先解决掉你。」


 




裹上浓重的酒精,变成没有威慑力的狠话,反倒有种意外的可爱,逗他这件事情林煐岷乐此不疲。


 


醉醺醺的母语和音量都肆无忌惮,暴雨依旧倾盆,墙上的时针和分针就要重合的时候,他凑近伸手颤悠悠地指了指他的右侧胸膛,是早上制服刺绣着名字的地方。


 




他说,






「林,煐,岷,你,真,是,太,坏,了,」


 




又败下阵来,






「我好困哦,下午睡觉的时候,它隔的我好疼。」


嘴巴瘪着,变成委屈的小孩子。


 




语气染上困倦变得黏腻,抬起头对上那人的眼睛,眉头轻轻皱着,然后他冲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冲他笑,刘海沾着点汗露出清秀的眉毛和眼睛,没有戒备干干净净的少年样子,又像孩子。




眼神流转交缠,擦出点电光火石的光来,


心知肚明,顺理成章。


 




金东贤在黑暗里投降似的举起手的那刹那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是他们见面的这一天的结尾。




脑袋被酒精搅地晕乎乎,伸手搂上他的肩膀,像理直气壮地完成那个被捉弄的拥抱,林煐岷轻轻掐了掐他的后腰,语气克制。


 




「这最好不是你耍赖的方式。」


 




「你真的很啰嗦诶。」


 


 




闪电雷鸣暴雨波涛,喧闹人群,


摇摇欲坠的灯光和不确定的黑暗和光明。


 


现在都无关了,只剩下冲动的爱意,


浓烈也轻浮,其实没关系的吧。


 






他真的有一点累了。








05.





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用,金东贤接吻的时候像小老虎。


林煐岷用脚带上门落了锁,手扶着他的后背顺他呼吸。




他觉得,他好像有一点害怕。


 




像森林里走失的小兽,带着点警戒和期望,他好像走了很久,哪里都能栖息,期望风化成心里的石头,不再起伏不再动容,有一天碰上人类,挥舞起爪子撑起一点堂堂的威风,但伸出手揉揉脑袋,他就被安抚,连猜疑都没了力气。


 




在黑暗里听见他的喘息,林煐岷停下动作,从腰后摸出那把在大厅地毯上借拥抱捞起的枪 伸手放在了桌子上,算是归还。




手指摩挲着他虎口的薄茧,慢慢开口,


 




「林煐岷,二十三岁,故乡是韩国釜山。




这艘船是musculus,和你一样大,快要退休,是我全世界第一喜欢的鲸。




从现在起你做什么都不会被过问,包括我。




我知道你的目的是Seyðisfjörður,在那之前,我来照顾你。」






 


伸手撇开他的刘海,落下一个矫情至极的吻在他的眼睛。




怀里的人微微怔住,金东贤酒醒了大半,像小兽发出嗷呜一声随即没了声响,软塌塌地伏在肩头。


 


 




「但你总要注意安全,冒冒失失哪里像个杀手。」


 


 


「你不许侮辱我的职业素养,」


 


抬起头咬了他的下唇,「这是警告。」


 




林煐岷笑了,他总是摸不透他的小脑袋。


他低下头继续这个吻,手依旧扶着后背,像哄要吃糖的小孩。


 




心照不宣,


 


顺理成章。


 


 




06.







金东贤在凌晨醒来,他睡眠一向很浅。


身边的人还在酣睡,借着甲板上透过百叶窗泄进的灯光打量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落下阴影,舷窗外的暴雨气势依旧未减,他有些口渴。


 


起身的动作很轻还是弄醒了他,「想喝水。」


刚刚还有些吵醒的抱歉,在起身的痛感里一秒化作理直气壮的命令,他笑。


 




开了灯,一室狼藉一览无余。


林煐岷伸手从地上捞起金东贤的白T,那人坐在床上全神贯注咕嘟咕嘟地喝着水


 




「伸胳膊。」真的像对待小朋友。


 


「还睡吗,」腮帮子还鼓鼓,摇了摇头。




「睡不着了。」


 




房间里冷气很足,林煐岷收起百叶窗,拉起被子裹成一个小小的堡垒,下巴抵在他的肩膀,


 


「要听海洋的故事吗。」


 


金东贤笑了,窝在他怀里点点头。


 






「在太平洋见过宽吻海豚在起浪时表演冲浪,科学家研究了好久,得出的结论是只是为了好玩。有机会想带你去看。」


 




「澳大利亚大堡礁的猪齿鱼一天只做一件事情,就是用珊瑚礁当作工具重复砸开蛤蜊贝壳的动作进食。鱼的智商有的时候超出人的想象,但人和鱼的生活目的好像也没有差很多。」


 




「新西兰海域出现过数百只宽吻海豚簇拥着150只伪虎鲸的现象,他们好像能听懂彼此的语言,合作捕食一起迁徙另一片海域。后来科学家解释的理由,竟然说他们是老朋友。」


 




「在厄瓜多尔的加拉帕戈斯,深海中有一朵阿氏偕老同穴海绵,有一对俪虾在小的时候被海水冲进海绵里,成了竹马,后来又变成恋人和爱人,海水会冲进海绵的空隙带他们的孩子去远行,但他们在里面生活了一辈子。」


 




   ... ...








「至于海洋。他有的时候温和,有的时候暴躁。暴躁的时候我也怕他,但大部时间里爱他。」






 


金东贤转过身伸手摸他的后背,


刚刚倒水的时候在灯光下才看的清楚他背后指甲的痕迹。


 




「疼不疼。」


 




他笑,吻他耳根,






「你凶的时候我也怕你,但所有好的坏的时间里,都喜欢你。」


 






07.







暴雨和阴郁云层终于在黎明来临之前褪去,天海和甲板都被洗的干净,如水的天色透着舷窗涌进来,林煐岷起身收拾干净昨晚的狼藉,走之前弯腰吻他的额头,金东贤睡得安稳,哼了两声算是应答。


 




林煐岷再见到他的时候是中午停靠港口的空隙。


他正坐在船尾握着根鱼竿。


两条腿伸出甲板外,海面平静,海鸥也不怕他。


 






他也不说话,但影子落到前方 落到他的身侧。


另一侧是那天早上被他用枪指着脑袋的小水手。


 




「我们现在是好朋友。」




头也不回专注地看着海面,语气里带着点炫耀。






林煐岷看了看手表走上前抱起他,不管金东贤惊慌的呼声,抽过鱼竿伸手示意身旁的人。


 




「吃完饭再玩儿。」


 




制服胸前口袋上的勋章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头发被海风吹起,金东贤看得入神,他真好看呀,像个英雄,在森林里救起他的英雄。






/






时钟走过十一圈。 


终于明白他昨天晚上对自己说的话的意义。






一夜之间所有的船员都对他熟稔,随口的话也被记下,餐盘里不会出现蘑菇,餐厅的橙汁旁边总有他的蜜瓜牛奶,在甲板上看过星星,在操控室各色的荧光表盘仪器的灯光里打着瞌睡,身上套着他的棉质T恤,柔顺剂的干净味道围绕呼吸。




但那把枪被留在在那晚的桌上,他没再动过它。


 




/




 


口袋里的半截票根,在第六个黄昏把离开的意义染上羁绊的味道。




琴盒被收起,枪被装回夹层 还泛着金属光泽,拉链拉起来的时候像来的时候一样。




其实金东贤知道,那不一样。


  




那天晚上林煐岷替他剪刘海,细碎的头发惹他痒痒。


 


他问他「musculus」的意思。


 




「musculus蓝鲸的本名。拉丁文里意思是强壮有力。温暖海水与冰冷海水的交汇处是它最喜欢的栖息地。


死去的时候它会缓慢沉入海底变成鲸落 这个过程里形成一个独特的生态系统,长达百年,这是它留给大海最后的温柔。」


 






 


「所以强大不是破坏,是温柔和爱。」


 




 


金东贤好像有一点懂了。


 


 




08.








Musculus停靠Seyðisfjörður也是早上。


 


他没有什么行李,和来的时候一样,


背着大大的吉他背包,夹层里藏着一把枪。


 


林煐岷送他到地面,问他准备做什么。


 


金东贤指了指船尾那把旧旗。


 




「听说这里适合观鲸。」


 




林煐岷笑了。


 




小水手在甲板上和他们打招呼,林煐岷比了个手势,背包被丢下来,稳稳当当的落进怀里。




他没有穿制服,还是那件黑色的棉质短袖,勋章闪亮亮地挂在包上。


 








「你不是说这是你全世界第一喜欢的鲸吗。」


 






「以前我第一喜欢他,现在,第一喜欢你。」


 




 


他说,








「我想靠岸。」










09.







我以前没爱过人。


后来我遇到想要爱的人,但缺乏爱人的能力。




我的爱人对海洋无所不知,


保护我的时候比蓝鲸还要强大。


他的肩上有闪亮亮的勋章,


风吹来的时候穿过他的发丝永远有少年的回响。


 




他教给我爱和心意不需要符合外界的界定,


全世界唯一发出52Hz的鲸也一定会有伴侣听见它的声音。




只要被听到,接受我的定义,那都是爱。


 






我依旧不知道怎么样去爱人,但我对他




如鲸向海,似鸟投林。









- KDH.
















* Fin.


 


 


新年快过完了才真的写点什么。


不算多但有点超出我的预计。


其实还有很多想写,但一天写不完的东西就有极大被我丢掉的可能,所以还是放弃冒险和拖沓,写到哪里算哪里啦。






希望大家新年顺利。


永远幸运,快乐容易。











西瓜味美国队长

我要哭了

baikocha:

马东 OOC
文中所有涉及专业知识的都是我xjb扯啦 and感谢小程老师


全文链接点这里嘿嘿

[ 驼贤 / MXM ]Rio de Janeiro

我又来阅读精品文学找寻快乐

一杯芝士乌龙:







* 烂俗的普通故事




* 林煐岷 × 金东贤 




* bgm - Last Forever







世界很粗糙,岁月也不温柔。


我们曾是两个淋透了雨的人。


都没有伞,慌慌张张躲进了同一个屋檐。


碰巧发现彼此有同样的目的地,于是有勇气并肩一起,散步淋雨。


那一路多开心,因为舍不得再见,


所以宁愿人间的风雨别停,天别晴。




” * 七堇年










00.




林煐岷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个下雪天,桌子上餐盒码的整理,包装是熟悉的料理店。


热气从细小的透气孔氤氤氲氲地冒出头,模糊视线。


金东贤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低着头拌粥。




说分开的话落进粥里,匀进水汽蒸腾进空气


语气像通知厨房的水龙头又失灵一样稀松平常。


沉默被拉的漫长,带着冰点温度。




林煐岷想,如果水蒸气足够多的话,它们慢慢地往天花板的方向爬升,会不会在某个高度,形成足够大的水珠再落下来,屋子里会不会下起雨,或者沉默再漫长一点,会不会变成雪。


 


然后他听见了圣诞歌,他有点想掉眼泪,然后他醒了,在凌晨四点半。


余悸藏进在手心的汗渍里,侧过身吻他鬓角,他知道他睡眠很浅。


 


迷迷糊糊伸出手搂他脖子,林煐岷把头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 圣诞节快来了。」






他的第二十五个圣诞节。








01.




林煐岷毕业的那个夏天,


在大家的兵荒马乱里 他提前交了卷,


回家睡了一个长长的觉。




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醒过来,看了看时间,出门顺手抱起地上成摞的参考书和试卷丢掉。




骑车路过便利店买了冰汽水,在金东贤补习教室的楼下等他。


远远的听见下楼的脚步声,


像踩着夏天傍晚的风。


 


三个月没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车轮呼啦啦地转,莫名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来,沿着海岸线点亮灯火,海风吹起湿哒哒的刘海和少年的浅蓝色衬衫,成群海鸥飞行又落下,海面上也远远亮起微弱的光。


 


「哥一定能去首尔,最好的大学。」


 


他仰起头,喊得用力,生怕被海风淹没,带着股坚实的笃定。


海风顺着喉咙灌进少年胸膛,大口呼吸,胸膛起伏,像波涛和海浪。


松开的踏板打着转,像翻转的海鸥翅膀。


眼睛亮晶晶又弯成月牙儿,笑起来露出好看牙齿。


 


「哥在那里等我吧。」


 


林煐岷没回答,t恤被吹的鼓起灌满意气,手心渍了汗。


然后他说,




「我们去巴西吧。」


 


那个夏天,世界杯比釜山海岸的成群海鸥还要叫嚣。


少年的眼神里全是七月正午太阳明晃晃的光。


 




02.


 


夜间航线足够漫长。


物理题的步骤重复解释到第三遍,金东贤举手投降,收起卷子耍赖说要睡觉。




林煐岷无奈的笑,问空乘要了毯子和牛奶,舷窗外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静止画面。


入睡前眼睛半眯成月牙着看他,下巴缩在毯子里声音懒懒地说想要看日出,林煐岷笑着说好,伸手关掉他头顶的夜灯,顺了顺他的刘海。






他想,如果他是猫的话,胡须上一定还沾着刚才的牛奶。


密闭空间里连时间都流淌的浓稠又缓慢。


现在,他的猫睡着了,只有他和这个世界醒着。




他觉得真好,他现在要等一个日出。


在天际线开始发亮的瞬间,和他说早上好。


 




03.




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毫无预兆地溜走一整个白昼。


金东贤倒不过来,窝在酒店耍赖。




白天睡觉,太阳落山的时候醒过来,拉着林煐岷拐进海滩边的酒吧看球赛。


四分之一决赛的那一场是巴西对哥伦比亚,酒吧格外热闹,像预备盛典。


金东贤兴奋的不行,拉着林煐岷的衣袖穿过拥挤人群,


又在吧台前停下,转过头眼角故意耷拉的模样




「今天喝啤酒。」


 


林煐岷皱了皱眉头。




「我出门查了,这里16就算成年了!」




知道今天是怎么也拗不过他,算是默许。


 


「就一杯,」


 


上一秒委屈又蛮横的样子下一秒开心的摇起尾巴。


 


「还有,不要随便撒娇。」


 




早知道让他在酒店老实待着。


gym也行,泳池也行,餐吧也行,窝在房间打游戏,都行。




总比现在穿着宽大的纯色白t,头发还没吹干带着湿漉漉的潮气,衬得下巴更瘦削,陆离灯光里的锁骨和握着玻璃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周遭目光黏稠,他还坐在高脚木凳上不自知地仰着头看球赛,两条腿晃啊晃,心情好的不得了的样子好。




林煐岷恨不得把他关进酒店的茶色玻璃,做他的观赏鱼。


 


比赛结果没有什么悬念,但终场倒计时的时候整个酒吧还是沸腾了,默契地跟着巨大屏幕上的数字大声呼喊,庆典就要来了。


 


金东贤从高脚凳上跳下来,仰头喝掉最后一口啤酒,嘴角还沾着泡沫。


尘埃落定的短暂疯狂欢呼里,舞台上的鼓手猛的敲了一记吊镲,鼓点像落地窗外的海浪撞击海岸,庆典正式开始,玻璃啤酒杯碰撞的声音,和接吻的声音。


 




林煐岷站在他身后,圈出一个恰当的范围,眉头还是皱着,金东贤看他的警惕样子就笑了,好像要来巴西的人不是他。


 


笑嘻嘻地凑到他耳边,


 


「我身后四点钟方向的那个花臂哥哥一直在看我。」


 


林煐岷眉头皱的更深了。


金东贤转过身和吧台小哥笑嘻嘻地说了什么,他也笑了,又接了杯啤酒给他,白色泡沫呲呲地往外冒,和无处安放的心意一样。


     


猛地灌了半杯,被林煐岷夺了下来,脸色很臭,又不肯说话。


金东贤转过头瘪了瘪嘴对着酒保露出一副「你看」的委屈模样。


吧台里的黑人小哥擦着杯子也笑了,耸了耸肩,


林煐岷的脸色更暗了,什么短暂同盟模样。


 


「回去。」


语气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命令。


 


「不回。」


 


「你到底要干嘛。」


 


金东贤笑了,林煐岷觉得他醉了。


伸出手指指了指身边,然后,后退了一步站在狂欢的人群边界,没有发出声音。


但口型足够清楚,然后他笑了。


 








「吻我。」


 


 










「所以你刚刚和他说的什么,」


「我问他,我男朋友是不是很不解风情。」


 




04.





是一个什么样的吻。


横冲直撞的少年气息像薄荷和罂粟一同爆裂。


 


林煐岷伸手用力拽过他胳膊,圈进像桎梏的怀抱。


金东贤倒是自然像预谋已久,懒洋洋的伸出胳膊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脖颈后方,手指却扣得紧,嘴角还是啤酒浓郁的麦芽香气,又像穿过大片棕榈树叶炙烤巴西广阔海滩的阳光味道。


 


一个漫长无言的吻。


喘息的空隙,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金东贤低着头嗤嗤地笑,又带着股撒娇的鼻音。


 


他说,「完蛋了,学生会主席林同学,你犯罪了。」


 






所有的悬而未决和在漫长岁月里沉淀的浓稠的犹豫心事,像丰沛的啤酒泡沫,一一裸露然后一一爆裂在空气里,外面升起庆典的烟花。


巨大声响像心脏跳动的回响。


    


他问他,




「金东贤你醉了没有。」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脖颈后的手腕缓缓的收紧,


像下定决心地深吸了口气。




低着头,一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额头摩挲额头,


少年情谊比酒浓,承诺和交付都郑重。


 



世界很粗糙,岁月也不温柔,


我们曾是两个淋透了雨的人。


都没有伞,慌慌张张躲进了同一个屋檐。


碰巧发现彼此有同样的目的地,于是有勇气并肩一起,散步淋雨。


那一路多开心,因为舍不得再见,


所以宁愿人间的风雨别停,天别晴。





 




「别怕。」






05.





后来,顺理成章地收到录取通知。


家里庆祝的桌子摆了几天,换了新的格子桌布拖到地上。




金东贤也去了,坐在长长桌子的尽头,


笑嘻嘻地抬头看他端着果汁被长辈夸耀地摸后脑勺。


间隙林煐岷跑过来,盘腿坐在他旁边看他吃饭。


金东贤被他看的奇怪,半截勺子咬在嘴里 


在桌子下面偷偷牵手,膝盖碰着膝盖。


 




林煐岷去首尔的前一天晚上,


他说明早有补课就不去了。


他说好,


在巷口晃晃悠悠的灯光下小心的拥抱。


指尖摩挲他的鬓角,某个瞬间变成大人语气。




「我们东贤,要快快长大。」






06.





后来,金东贤偏科的厉害。


工科总是不及格,写作历史倒总是高分。




在高三的物理课上写小说,闲来无事投进论坛意外被编剧看中,发email问他要不要签约。


看见首尔两个字,余光都是欣喜。






07.





再后来,一晃七年。


 


男孩变成男人。


 


 


金东贤喜欢首尔的冬天下雪。


那天林煐岷不会开车,会提着刚打包好的热牛奶站在电视台一楼大厅的出口等他。


 


不知道是不是圣诞老人听见他的圣诞愿望。


林煐岷的第二十五个圣诞节,也下了雪。


 


电视台门前的广场中央搬来高大的圣诞树,被装饰的繁华又闪耀。


整个首尔像巨大的游乐场。


 


那天林煐岷也没开车。


金东贤借着庆祝的借口又喝了很多酒。


 


下巴缩在纯白高领毛衣的领口里,脸颊和耳廓都泛着红,傻兮兮地笑。


蛋糕车推过来的时候,林煐岷突然起了身。


 


和所有烂俗的惊喜桥段无异。


 






「很抱歉,我喜欢的人是很优秀的作家,我却只有把浪漫的话说的笨拙 精心设计的惊喜还是烂俗的本事。」


 


「其实我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我听见圣诞歌,屋子里像要下起雪,像今天一样。」




「醒来还是鼻酸的要命,很丢脸对吧。」


 




「我原本以为我们曾是两个淋透了雨的人。都没有伞,慌慌张张躲进了同一个屋檐。碰巧发现彼此有同样的目的地,于是有勇气并肩一起,散步淋雨。」


 








「但其实我的目的地只有你。」


 




 




戒指是精心设计过的款式,


内圈刻着“Rio de Janeiro”


 


 






「金东贤,你喝醉没有。」


 


 




 


一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吻我。」


 


 






真是不解风情。 






*


 




Rio de Janeiro. 里约热内卢


葡萄牙语里,一月的河。


 






你是我从始至终的目的地。










FIN.




一个没有想法的故事,


点梗好像对我很没用,脑袋里空空,所以越写越偏离。


故事其实都不该写完,写完总会变成一个烂俗故事。




怎么办呀,烂俗就烂俗吧。


关灯 睡觉!









见早 8 [终章]

细腻 真实

姜拌面:




·诚挚感谢




月亮、象牙、仪器,
玫瑰、台灯、丢勒笔下的线条,
一到九,还有那变幻莫测的零,
我得假装相信,真有这些东西。
……

我应该相信还有别的
其实都不可信
只有你实实在在
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
纯真而无穷无尽

————-博尔赫斯 <恋人>




“李马克!”房间门被推开,“走啦!”李东赫兴奋的招手。李马克点点头,把书合上然后起身。

夏天已经接近尾声,晚上已经稍有些温差,但李东赫还是只穿着背心和短裤。他在前面灵活的穿过人群,时不时的回头说“快点快点”,李马克在后面不停说着“借过”,艰难的跟着。终于他们走到一小片坡地的草坪上。李东赫坐了下来,拍拍身边的位置。于是李马克也坐了过去。

“马上开始了。啊!差点忘了。”李东赫又起身,往树林旁边的小道跑过去。

李马克看看前面,人们正一撮一撮的聚起来,一边聊着一边时不时望望天。果然天气凉下来一些之后室外活动就会频繁一些。李东赫跑去哪了呢?李马克的腿盘在一起还不停上下来回的抖。

一条几十米长的金色礼花瀑布突然出现,成了今晚的开场,人群开始低声欢呼,李东赫就在这个时候气喘吁吁跑了回来,手里提着半个西瓜,上面插着一个勺子。“累死了!从那个小超市拿过来的,想着没多远,但老板给我留的这个太大了!”他把西瓜放到李马克怀里,一屁股坐下,手臂紧紧的贴了过来,“快吃吧!”

“最近西瓜没有之前好吃了。” 金色的瀑布已经烧尽了,一些小的红色礼花开始放了出来。李马克在边上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小声说了一句。他们升了同一所高中,他的韩语已经说的比以前好多了,其实对方没必要帮他适应环境了,但大概出于一种习惯,李东赫还是做什么都叫上他。

李马克有点后悔自己下意识的说出那句话,毕竟对方特地去提过来的,但又觉得李东赫应该不会生气吧。或许他没有听见,毕竟周围人聊天的声音都够大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居然要担心李东赫生气不生气了呢?这小子天天连敬语都不说。

对方的手却突然探进了他的手,抓住勺子,对着西瓜正中间挖了一勺,“笨蛋,你吃中间啊,就这一块儿甜。”


“我知道……一起吃嘛。”李马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松了一口气。

“就是给你拿的。”李东赫双手支在身后,眼睛望着天。



礼花越放越多,不同颜色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李马克望着他。礼花的声音和人群交谈的声音都很大,他听不太清李东赫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只看到他又大又深的眼睛上微微翘起的睫毛,在冷色调的焰火之下,那弧线像是深海中的一尾鱼。他的唇线和鼻子上都随着他脸的转动有一种金属的光辉,那种折射,好像带着某种回音,盖住了周围的嘈杂。

两年前他们还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人,现在李马克却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声音。他伸出手,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无限的靠近李东赫,他后颈上的头发颜色浅淡,柔软的蜷曲着,李马克触碰不到他。






梦醒时口渴和头痛也一同觉醒,李马克睁开眼先确认了一下自己在哪——光秃秃的酒店房间墙壁,和散发柔顺剂味道的枕套。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又把头埋进枕头之间。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他翻过身,朦胧的视线里李东赫站在靠近阳台的桌边,一动不动。他扶了一下头,慢慢坐起来。

“东赫?”对方像是有点被吓到了,肩膀耸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成原来的姿势背对着他。李马克伸直两腿下了床,戴上眼镜,走了过去。

原来李东赫盯着他放在桌上的笔记本。李马克伸手拿了起来,对方就跟着他手的动作抬起头。本子上的金属搭扣被墙上挂着的睡眠灯照的一闪一闪,李东赫的眼白也发着亮,睡意残留的李马克恍恍惚惚开了口,“你想看这个?”

李东赫沉默了几秒,“有什么可以让我看的吗?”

“……嗯?”

“你写过关于我的任何事吗?”

“有的。”

房间里空调在嗡嗡作响,阳台窗户没关严,潮湿的热风吹进来,李马克感觉身体一半冷一半热。刚刚梦境里十六岁的李东赫过于鲜活,他出汗的手心,他肩膀上有轻微发红的晒伤,他被短棉袜包住的脚踝骨,比在他面前站着的李东赫更加真实。


或许那个时候就是最好的时候。只是一点点好奇,一点点期待,不会给彼此造成任何麻烦。可是那个时候也是最差的时候,他们只是脆弱的孩子,被凶猛的荷尔蒙裹挟着进入成长的风暴,于是遇到彼此的时候,自己也觉得除了紧紧抓住对方之外别无选择。

李马克打开搭扣——不是没有选择,你其实就是我的选择。他摊开本子——可我在梦里也总是触不到你,在现实里也只会让你难过。他抽出来那张折了三次的画纸——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是什么?”

“你的画。”


李东赫接过去,用手慢慢展开,他停了一下,走到落地灯旁边,按下了开关。他静静的看着那幅画,慢慢抿住嘴,瞳孔轻微抖动。

那幅画李马克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遍。李东赫搬走的时候带走了跟自己有关联的一切东西,唯独这一本压在李马克的电脑下面,所以被留了下来。

他在出国前收拾行李才发现,一张一张的翻看,那些风景或是静物的写生以外,画的人都是自己。但全部都很潦草,有的只有一点粗略的线条,有的只画好了他身体或脸的某个部分。李马克能感觉到,李东赫并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些画稿的存在。

但除了最后一张。那是张几乎可以算完成了的画,画的是李马克在咖啡桌前写字的样子,那时候他的头发有些长,乱乱的打着卷,他握笔的手从这个角度看起来是圆圆的,鼻子和嘴巴形成了一个有些固执的侧面,脚尖因为集中而稍微抬了起来。

画纸下面空白的地方,有两个单词写下来又被橡皮擦掉的不够干净,‘baby lion’

三年前在深夜的飞机上,李马克就在那个被擦掉的字迹旁边写下了几行字,像是一封短短的信件。那是他唯一一次写下的与李东赫有关的文字,他本打算和蛋糕一起递到他手里,却又一次出于惯性逃跑了。多少次想扔掉,但还是被夹到笔记本里留了下来,连带着太多无法整理的情绪,不能归类的记忆,一起留了下来。

已经过去三年了,但李马克记得自己写的每一个字。


“东赫,让你去为了我勉强自己,我很为难。但是顺其自然,这又总让你伤心。我想象过你有一天会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然后你就会走开的情景。那种感觉可能就像放飞了一只鸽子,手还能感觉得到那种柔软,心里又欣慰又失落。但过后我自己会怎样?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这期间你有没有想起过我,我静下来的时候经常会想起你,想想我们在一起过的那么多日子,觉得很不可思议。要是我们能不用长大就好了,要是没人来管我们就好了,要是我们能跟什么都无关就好了。但那当然不可能,就让我再陪你走一段吧。“



李马克看到李东赫重新叠好了那张画纸,伸手去关了落地灯,站在黑暗里。这一晚实在太长了。他走过去,伸手捏住了那张纸,小声说,“画已经归我了。好了,睡吧。”



“骗子。”他听见李东赫的声音。他感觉到还温着的一滴水滴到他的指缝里,只有一滴,瞬间就渗了下去。他不敢确定那是眼泪,那就像闷热午后的第一滴雨。
他等了一下,迟疑的抬起另一只手想碰碰对方的肩膀,李东赫却突然松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床,躺进被子。

李马克呆立了一会儿,也回到自己床上躺了下来。





早上李马克醒来的时候,旁边那张床已经空了。他急匆匆收拾好跑去餐厅,李东赫正跟在黄仁俊身后往盘子里夹水果。他戴着帽子,脸有些浮肿,看到李马克之后,推着黄仁俊坐到了最靠里的位置。黄仁俊冲他硬挤出一个微笑,李马克也只能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他放了点炒蛋和面包在盘子里,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过了一会儿餐厅里面人就多起来了,罗渽民跟朴智晟也拿着盘子过来坐下了。

“哥,你就吃这些?”罗渽民瞄了一下他的盘子,“今天要去岛上的,那边可没什么吃的。”

“啊,我没什么胃口。”

“哥,昨晚没睡好吗?脸色看着不太好。”朴智晟看看他,小心的发问,李马克也不知道该给什么回答,就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昨天啤酒节有收获了,哈哈哈,”又坐过来一个人,“马克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宣传组那个高个儿,凌晨才回来,据说跟住楼下的音乐学院的搞到一块儿了,喝大了都没管同屋的室友还在,三个人早上把一层楼的人都吵醒了。”

李马克没回话。他抬头往那个方向看看,李东赫已经吃完准备背起包走人了。他也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立即转身出了门。李马克看看这几个嘻嘻哈哈的人,把盘子里的炒蛋搅来搅去,更少了吃东西的兴致,还多了没来由的烦躁。

“说说嘛,昨晚上因为什么没睡好的?”对方还不依不饶。

“因为李东赫。”李马克干脆直视,“想到他躺在我身边,我睡不着。”说完他就丢下几个面面相觑的人,自己也走了。





乘坐快艇比意料中更让人煎熬,刺鼻的柴油和强烈的颠簸持续了几十分钟,导致李马克在下船的瞬间险些脚下不稳栽进海水里。

走到沙滩上,被拉着给人拍照,在刺眼的太阳下面艰难的确认相机画面,又被拉去合影,在刺眼的太阳下面皱着眉对镜头比V字——夏季海边旅行就是这么件想想浪漫,过三分钟就让人急速疲惫的差事。

被晒熟了一半之后,李马克终于能找了片树荫坐了下来,缓解一下头冒金星的痛苦。海风吹过来,暖烘烘的毛巾挨着皮肤,脚趾间是松软的沙子,什么疲惫都能被化解,这也是夏季海边的魔力。

有魔力的不仅仅是风景。在十几米外跟别人玩闹着跑过的李东赫看起来很享受。李马克看着男孩在水天间的一线平行移动,心如同在深夜房间正中央燃烧的烛火般宁静而炙热。

他跟自己说过,童年曾在海岛生活过一段时间,

“下次有机会,你应该跟我回老家那边一次。我印象里那边海水颜色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是那种柔和的湖蓝色,特别好看,那时候我每个周末都缠着爸妈带我去海边玩。”某个休息日他们一起看完《The Big Blue》,李马克以为他要就Jack最后的选择发表什么意见,结果李东赫脱口而出这么几句。

“……好啊。”他很少提这一段的回忆,或许是被电影里什么画面触动了,于是李马克把手放在他后颈上,用手指轻轻在他的发际那里画着圈,等他接着说。

但李东赫陷入沉默,没有再开口。李马克手上稍用力捏了一下,“想什么呢。”

“没有。”他语气又恢复成懒洋洋的。李马克有点泄气,手刚要拿下来,突然又被对方握住,从脸颊一路蹭下来凑近嘴角。李马克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扑在自己手指上,一股情热蹿了上来,他伸出另一只手抚上李东赫脸颊,正要凑近的时候,对方又突然开口了,“哥,去吃冷面吧。”


当时如同冷面汤直接浇头一样的感觉他还记得清楚,但抵不住拥有回忆本身的甜蜜。大概不管怎么用力向心里填充平静告别的勇气,太多的事他都没法从脑子里抹掉。他们最终也没能一起去那片湖蓝色的海滩看看。



但现在李东赫正站在面前这片海和李马克自己之间。他淡棕的小腿湿淋淋的发着光,沾着奶油色的沙子,膝盖和手肘都因为运动而发红,风吹进他桔白相间条纹的T恤,那些线条就在他身上跳着舞。他张开着嘴笑着,牛仔下半截变成深色,头发被吹乱落在眉间。
他在享受,不会注意到李马克投射出的目光——或许会,但李马克还是在用力看,想用眼睛把这些都扫描记录下来,并且自私的希望这画面能在他前往那个雪的国度时,能时时温暖心房。





到了下午,人群大部分都涌向娱乐项目,李马克水性不好不了玩浮潜,轻微恐高也玩不了滑翔伞,摩托艇——算了,柴油燃烧的气味还残留在鼻腔里,他不想再恶心一回。岛上有座小山,据说上面有些山洞和并不多么珍贵的遗迹可以看,对他来说,似乎成了唯一选择。


登山的人不多,一方面是这山看起来就没多大吸引力,还有就是山路并不太好走。李马克换上软底鞋,勉勉强强循着老树盘起的根枝向上走着,时不时被绊一下。指示牌标记早被雨水冲刷的模模糊糊,他几乎只能靠着周围哪边偶尔传来人声来辨别前进方向,一脚深一脚浅的在树林里穿行。

但他是喜欢树林的,从前他常常同家人去远足。跟这里亚热带的葱葱郁郁不同,李马克熟悉的是高大笔直的落叶木和针叶丛。他尤其喜欢入秋封山之前,最后能看到的白桦林的样子,地面是棕红的落叶,头顶是苍蓝的天空,连接其间的是白骨一样的树干和树枝,纤细又坚硬,溪流也变成了琥珀的颜色在其中穿行,水声像是土地在呼吸。

这种时候的深林有种诡异的张力,他能背靠着一节腐木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很久,直到露水打湿外套让他冻的瑟瑟发抖为止。一个让他安心的场所,就像深海之于Jack。



爬到山顶比想象中多花了不少功夫,但遗迹却比想象中更没什么看头。景点的人逐渐离开,李马克徘徊了一会,也觉得没多少意思。岛上餐厅寡淡无味,中午他也没吃多少,这会儿饿的前胸贴后背。午餐是在几张大圆桌上坐着吃的,他清楚看见李东赫也几乎没动盘子里的东西,现在不知道玩了那么久水会不会也饿坏了,想着想着他就急匆匆下山,打算趁走之前买些零食。

下山很难掌握重心,低下去的血糖也让他小腿有些没力气,他稍蹲下身,用手扶着树干保持平衡。这时山上已经没什么人,他有些搞不清楚方向,不知不觉走到一条陡路上。
有一处落脚地看起来有些危险,李马克抓住旁边的树干,把重心放在手臂上伸着腿去够,落空的一瞬间才意识到树干上的青苔如此湿滑,心里还来不及想“糟了”,整个身体就向后摔了下去。



再恢复视力的时候,李马克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天色已经暗了不少。树枝都在他头顶向天空伸展着,脑袋后面有强烈的钝痛,他挣扎着摸了一下,还好没有流血,试着活动一下,右脚也扭伤了。强忍着头痛和关节痛坐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状态还能不能下山。看看手表,在码头集合的时间快要到了,手机信号也是断断续续,李马克有点焦虑起来。

海水退潮之后船就无法靠近,错过这一趟,可能真的会很麻烦。但更要紧的,虽然这是已经开放很久的景区,不会有什么猛兽,但天黑了会怎么样,他也无法想象。他试着拨了几次电话,都无法打通,喊了几声也没人回应。

在他艰难站起来,花了十分钟也没能移动十米的时候,就像所有俗气电影里的情节一样,皱着眉头、脑门上满是细密汗珠的李东赫出现了。
.


“你怎么来了?”差不多把半个身体重量都落在东赫身上,李马克有一点愧疚的开口。

“还好意思问,你怎么都不跟别人说一声就自己走?我来回找了多少……”李东赫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噤声了。

但是李马克好开心,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脑子被磕坏了。自己的手臂环着东赫的肩,东赫的手臂环住他的身体,他的头发就在自己脸颊边,稍一侧头就能碰得到,但他不敢随便动,只是默默感受李东赫的体温。


“你什么时候走?”过了一会儿,李东赫提问了。

“学位授予仪式之后……下个月吧。”

“叔叔阿姨应该很开心吧。”

“那倒是没有。我不回温哥华。”
李东赫好像惊到了一点,下意识的侧头,又因为距离太近迅速的转了回去,“那去哪?”

“找了一个西海岸附近的私人小岛,那边入秋之后就没什么人去住了,价格比想象中便宜很多。我打算在那写新书。”

“……你要自己去岛上生活?”

“对。你记得我跟你提过奥威尔写《1984》的时候吗?”李东赫没有回答,李马克只好自顾自的说,“他就是回到故乡苏格兰西海岸的一个小岛上,那边人迹罕至,除了鹿跟熊,一个旧酒厂,什么都没有。”李马克说着说着很兴奋,“他在那住了一个冬天,把身体搞坏了,但写出了1984。”

“有病。这种事你也要学?也要搞坏身体?”

“不会,不会,我要去的那个岛,条件还可以的,已经拜托哥哥去看过。或许有鹿,应该没有熊,大概不会有别人留在那里过冬。我也想试试斯巴达式的创作环境,说不定能写出点新东西。”

“我也希望你能写出点什么新东西。”

“你又没看过我写的书,怎么知道新不新。”

“我不需要看。”李东赫声音提高了一点,“想想都能猜到,都是你观察世界的结果而已。”
他犹豫了一会儿,“我有时候会想,你想的那么多但是还那么清醒,可能把每一天都当作观察任务来完成,每天过的日子就是一种体验,然后你会记录。”李东赫的声音又逐渐低了下去,“我现在明白了,我对你来说可能也就是体验的一部分,所以你才要走的,你还有很多别的要体验。”

李马克的五脏六腑好像在翻涌,搅在一起,“……我只想让你开心。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好像总是压力很大,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想如果你有机会——有机会跟别人相处,可能想法就会变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时隔几年来他们终于进行的一次完整对话。夕阳的余晖正穿过树林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身体亲密的靠在一起,这不会是自己昏迷后的梦境吧?

“Jeno是我很重要的好朋友,”李东赫好像下定什么决心一样说了出来,“起码这一件事我希望你清楚。”

“我现在知道了……对不起。”李马克垂下头。这一年早春时,小雨意外的下了很多,他远远看到黄仁俊站在图书馆门口,正要走过去的时候,就看到李帝努出现了。
他看到男孩递给仁俊一把伞,然后站在伞外默默一同走着,自己淋着雨。只费解了几秒钟,答案就浮出水面。他呆立了很久。


“我真是受不了你总是一副自己是成年人的样子,”李东赫咬了下嘴唇,“但我对自己也很失望。刚才我到处找你,被人问在干什么的时候我却不敢说我在找你……一碰上你的事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我们可能真的都不该认识。”

“东赫,……”

“李马克,”李东赫还是哽咽了,“你说我把你毁了,那是我宁愿死也不想做的事……你有你的世界,我都不知道你想不想让我进去。”
压在喉咙里的哭声随着耸动的肩膀被放出,“你连……你连一句……一句我爱你都没说过……”



“东赫,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别人说出来,看着好简单,我不……说一首歌好听,说风景美,都会说我爱这首歌,我爱大海,就那么随便的说了……我不想就那么,用这么随便的字,可是我又不知道能用什么代替……我太笨了……真的对不起……”他也哽住了。








今日梦境是蓝。

李马克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干渴的像在沙滩搁浅的鱼。马上就要入冬了,哥哥担心气温会骤降总是叮嘱他把炉火烧旺些,他听话照做,然后这几天就几乎以脱水状态起床。抓起床头的水瓶灌下大半,他看看窗外,又飘起一点薄雪。今天风不算大,临近大一些岛上的David和他弟弟应该会像计划的那样来送补给,还是早些下床的好。


梦境是蓝。

他光着的双脚踏在柔软长绒地毯上,想起了梦中脚下的沙滩,想起他们最后临别就是对方缓缓从自己怀里把他交给船夫,说了一句哥去了医院要好好休息。在无法自控的流泪和混乱对话之后,他们没有道别,没有再见,李马克在从轻微眩晕状态中恢复过来之后立即就来了这里。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脚。来了之后单调的环境让他很满意,独自生活有太多事情要自己打理,占去他思念任何人的时间。这里甚至没有沙滩,只有坚硬灰黑的碎石,不会带来感伤。
天气好的时候,偶尔附近的人会带着故事和啤酒来找他聊一聊。只有一部电话,一个收音机连接他和外部的世界。没人拜访的时候,他就写。他写了很多很多东西,笔有时候像自己长了脚,写完之后他会常常惊讶这出自自己。
但能留下的手稿寥寥无几,不是说不好——很难做出评价。他把那些稿子扔进火堆,据说这样能够自我激励写出更好的,但好像没用。





都结束了。深夜里李马克醒过来的时候总会对自己说,我们认识太早了,早到没有察觉的时候对方就像树根扎进泥土一半扎进了彼此的灵与肉,全然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人是独自降生的,既然不可能完全的彼此理解,就更没必要纠缠。


可是李东赫三个字就像在暗自尖叫。听说他毕业设计拿奖了,听说他签了那家大设计院,很受重用。他迈向那里了,他实现了,李东赫的生活已经被具象为一个平行宇宙,而李马克的岛成了永远不会与这个宇宙相逢的星球。

这是我想要的。


可是我的心好疼。



那些手稿在被写下的时候,像从胸口发射出去的卫星,带着他的一部分远离了地球。李马克觉得很奇怪,从前写作像是填补,每次完成一个作品都让他更充实,现在这个小小的岛屿,这个他为自己选择的训练地,成了一个发射站,正在掏空他。

当全部发射完成,他将被自己遗弃。



在某个起风的深夜,他自己走到了海边,走进墨水一般无光的夜海。刺骨的冰冷海水逐渐没到他的腰,他在快失去知觉的时候又踉跄着走了回来。穿着湿透的牛仔裤倒在沙滩躺着。他太冷了,他的体内好像比海水还要冷。
回到房间,他换下衣服,躺进被子,今夜梦境是黑吗?他觉得自己病了,但是又好像再也不会生病了。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希望自己真的是在沙滩上搁浅的鱼。




电话铃却突然响了。


李马克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他坐起来,听铃响了三次才下床扑到电话前,“东赫!”他张大了嘴,他发现世界上所有的语言里他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

“东赫!”


“……你怎么知道是我?”


“东赫,……”他放声哭出来,“我不行了,你快救救我。”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东赫焦急起来,“我就是跟你说,我在温哥华机场呢,我本来想打电话叫你早上来接我……你没事吧?你别慌我现在就跟人问怎么去!”

“不用……不要挂电话!”李马克急切的站起身,一阵眩晕,他又坐了下来。“我没事……你真的来了吗?”

“我骗你干嘛!你到底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明天一早我就联系开船的人,马上就去接你!”

“……那你快来。……我等你。”

“嗯!……”

“李马克,不知道你那书什么时候写完,我这次只能呆半个月,事先告诉你,”李东赫清了清嗓子,“我也想了很久,我还是受不了,我想跟你在一起。”


“东赫,”李马克发觉自己的泪水已经浸透了衣领,


“我爱你……一直都爱,我再也不让你走了……不管怎么样……我再也没有顺其自然那种想法了,我不想顺其自然了,我就想抓住你……谢谢你来找我!我会好好照顾你,我还会当你最好的朋友……我爱你!”


“……嗯!一会儿见。”

李马克的星球回到了这个宇宙的怀抱,他静静站着,能感觉到重新温暖起来的血液正随着心脏的收缩被注入心房。他嘴里的苦味消失了。

他迅速去换好了衣服,还装好了要给东赫戴的围巾和帽子。不再需要睡眠,他要坐在窗边等着天亮去接他的恋人。他低下头,注视自己24岁的掌心,好像那还留着14岁的李东赫温暖皮肤的触感。
After all this time?
Always.

他想,我一定要长久的,用力的拥抱他。



——————Fin———————


至此感谢各位

见早5

好现实

姜拌面:


Chapter5


·现实依旧苦涩
·写这两章常听的是FO的self control
·谢谢每一个还在看的人




今天是展示会第一天。

李东赫提前一天就烫好了西装挂在床头,冷灰色带着暗暗的格纹,里面是奶白色的无领衬衫,这是妹妹事先帮他挑好的。“太正式的话也不适合那种场合,而且这个颜色很配你。”妹妹一边说着一边让店员包起来了,冲他笑笑。

李东赫点了点头。妹妹早他一年毕业,看上去已经更有社会经验了,早不再是那个会每天跟他起摩擦的小女孩。四年前共同离家上学,在外这几年的经历让他们不动声色的达成和解。时间和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

李东赫穿好衣服站在镜前,妹妹说的没错,他看起来的确焕然一新了。正在发愣的时候黄仁俊突然出现在身后,他吓的一转身,对方手里拿着发胶露着虎牙笑眯眯的看着他。

“来来来给你展示一下我的技术!”

“不了吧……呃啊!”对方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直接胳膊挎住脑袋向下一按,开始强行摆弄他已经有些过长的头发。

李东赫连挣扎都没敢,黄仁俊看着瘦小其实力气很大,现在这个姿势他如果稍微动一下,对方下一秒就会锁喉,所以他乖乖低着头让仁俊摆弄。

“好啦!看看。”直起身看镜子里的自己,他笑出声了。

“哇,牛逼!果然金手!我现在直接去主持婚礼都可以了——哎我这是夸你呢你怎么还打人!”每一缕头发都被精心摆放的样子虽然不像他平时,但看起来真的不错。李东赫扭头看看身边得意的黄仁俊,不知为什么觉得很感激。有他在总能让一切重新轻松起来。

“呜,我们仁俊,我没了你可怎么活,呜呜呜……”

“演够了就起来吧别把我衣服压皱了。”对方对他的假哭当然已经懒得配合。李东赫这才发现黄仁俊看起来也花了点儿心思打扮,身上淡蓝色的罩衫很衬他,手里还提着件没见过的卡其夹克。

“你干嘛?我警告你不要抢我风头,今天可是我的大日子。”

“呕,你毛病太深了,真以为自己是宇宙中心啊什么都跟你有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啊?哇,今天会来的人吗?那跟我认识咯!”

黄仁俊一脸“随便你”的表情,耳朵却偷偷红了一点,转身出去了。

今天会是不错的一天吧。




会场里的人要比李东赫想象的多,他有一点紧张,位置排在他前面的罗渽民早早决定毕业要转行,所以完全按兴趣做了个类似于艺术装置的新材料展示空间,没多大功用。他好像进行的很顺利,今天来参观的人难道都是浪漫派吗?李东赫反而紧张起来,他做的是基于实际工程的概念设计,会得到认可吗?

来不及想太多,人群逐渐移动到他的区域,老师示意他可以开始了,他清清嗓子,按照之前准备的东西开始介绍。

“……这个空间将用于为少年儿童提供住宿,课程与游戏活动。我将它的主题设定为‘发现’,中间的三个桥体以液压千斤顶控制,连接两侧主要的体块,通过不同区域间的交换……”

下面的人大多数还是表情专注的,李东赫越讲越顺,自己都有些惊讶。从前他总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这几年学习的经历好像强行帮他把所有纷繁的思索都归拢成了整洁的线条,然后在脑海中搭建起形状。他干净利落的介绍了整体,分析了局部,讲了几个笑话,又强调了几个重点,甚至面对提问也对答如流。这种不可思议的事现如今他也能做到了,没什么,接下来只需要说个结束语——

“……色彩,空间的互动方式和对地理环境的考量,所有的细节其实都指向一个核心,就是寻回——”

人群中突然闪现了那张脸。
湿漉漉黑色枝条上那朵白花。
李马克。笑着的李马克。

“……寻回……寻回起点。漫长的隔离区间,也可以理解为审视自我,审视他人的过程,我相信这不仅仅会给给身在其中的孩子们带来启发。……谢谢各位。”


开始前还站在他附近的黄仁俊,接了个电话就不知道跑去哪了还没回来。李东赫手上已经有了两张名片,是刚听完他讲解的两个人给的,一个是大房地产公司的HR,一个是高级别设计院的人,旁边已经有同学凑了过来,有的在兴奋讨论那两个人都是什么来头,有的在摩挲着他肩膀祝贺他,还有人不动声色的走开。

李东赫嘴上也回应着周边人的动作和话,眼睛一直盯着这两张名片,上面的字在逐渐模糊,变得透明,他觉得自己的视线已经穿透了那两张硬纸片,还穿透了自己的手。他发现自己开始心不在焉。

这不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吗?哪个都不错。集中,集中注意力。该死。

“东赫。”



中午太阳太大了,李马克皱着眉头眯着眼睛走去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李东赫顿了两秒还是接了过来。经过上一次神经质的对话,他们好像不应该这样站在展示厅外面,像一对老友一样并肩喝着汽水。

沉默大概维持了五分钟,李东赫觉得已经久到背后的大楼腐朽倒塌砸到两个人头上终结一切。


“你来干嘛?”“东赫。”结果是两人同时开口。

“……来看你的展示。”

“你又看不懂。”李东赫意识到自己熊熊怒火还烧的正旺,这几年你也没关心过我在做什么,现在吵完架又跟没事人一样站在下面一脸欣赏的傻笑,笑你个大头鬼。他又把脸别向另一边。

“反正有人看得懂。”李马克为什么不生气?李东赫更生气了。

“东赫,我分手了。”

“……”

“最近几天我一直在想,我想要的那种秩序,平静之类的,跟平常人想的也不一样。一直以来难为你了。”
“……关我屁事。”

“我听仁俊说你不参加旅行了。”

“本来我也不是你们那个社团里的人,都是熟人而已。”李东赫想,全怪罗渽民,当初把黄仁俊也拉进去帮忙,他的朋友圈自然没办法跟李马克完全解绑。好友跟他那天发了一通牢骚之后,他也觉得这样下去没必要也没意思。他不明白李马克为什么执着于这个破旅行。


“一起去旅行吧,东赫。”


“李马克,我看你是有病。”李东赫攥紧了手。你到底想做什么?

“东赫,”李马克笑容奇怪,“我决定毕业要回加拿大了。”

正中胸口一记重锤,好极了。

又是这样一句通告,这一次通告的是两人都清楚的终点位置。李马克拿起了那支无形的笔,清清楚楚的做好了那个标记。李东赫静静站立,他除了等待那个不可能柳暗花明的下文之外无能为力。他为什么还要等呢。

他手微微抬起来,又放下了,他想捂一下耳朵——李东赫希望自己是聋的,或者是瞎的,或者有情感交流障碍。初夏的阳光现下仿佛冬末冷雨落在头顶,他脚下仿佛放置着一个巨大的残骸,正试图将他合拢。而为了摆脱这个残骸他愿意做一切事。





18岁那年圣诞节假期,他正把一袋生的鸡翅膀扔进购物车,外送炸鸡叫不到,他打算自己做了试试。突然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屁股,吓的他一个激灵,回头是罗渽民笑脸盈盈看着他。

“哎呦!李东赫你没回家?”

“啊,昨天回来的……家里人那么多人,一起就吃个饭,乱哄哄的也没什么意思。”罗渽民家就在附近,他只知道李东赫和李马克是高中同学,现在是室友,李东赫就随便搪塞了几句。

“你还挺有兴致,自己做饭啊。买这么多,马克也在?”

“嗯,反正这几天开门的饭店不好找。”

“马克快到走的日子了吧?”

“……嗯?”

“我说,马克快走了吧?他之前说好像新年之后?美国那边开学真够早的。”
“……”

“他也挺利索的,前段时间把社团交接工作都做完了,这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不在大家还能不能继续做好,我们还都有点担心……哎你干嘛去?”

“我有事先走了——”





“东赫,你碰见谁了?”

“我碰见谁有关系吗?”他手扶着案台,头深深低下去沉到两肩之间,又猛地抬起来,“这种事我还得从别人嘴里听说是吗?”

“只是交换一年而已,”李马克向前一步,“没那么严重,我还会回来啊。”

李东赫简直要笑了。

“哇,你真行,这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吗?你的意思是,一年时间不算长,所以可以不用告诉我?”
“那以你的标准多久算长,三年?五年?哦,要是你要离开五年你就会过来跟我说,那个打扰一下,我要去美国待五年,通知你一声,这样吗?”

“你别这样行不行?我就知道。我没跟你提前说,就是因为知道你会这样。能相处的时间就用来好好相处不行吗?非要浪费在吵架上?”

“你觉得我愿意吵架?”李东赫一句话堵在喉咙说不出来,他不敢说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李马克已经做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跟他商量。所以李马克其实是对的吗?他现在是在为完全没必要的事情发疯?

他胸口闷的快爆炸,转身快步走出厨房,几乎跑着进了卧室,甩上了门把头埋进床——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卧室根本没有锁。这下好极了,他都已经预见到李马克的台词——

“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行不行?”对方紧跟着走了进来,声音也跟着提高了,用着那种所谓的哥哥语气,“李东赫,现在情况已经是这样,闹情绪没有必要,你冷静一点。”


为什么你总是自己做决定,为什么总让我冷静,为什么我受不了你这样我却提都不能提,为什么我都问不出一句为什么。


他听见李马克叹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白天的房间安静的像深夜,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李马克都没有再过来说一句话,看来他又把这一次吵架归结为李东赫单方面的无理取闹。李东赫想冲出去破口大骂,然后李马克就会发火。然后呢?然后他们会像以前一样冷战一两天然后因为不好好吃饭或是生病而心软又和好吗?他们还剩下几天可以走完这个流程?


李东赫慢吞吞坐起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抠着床单。李马克总说,“不用担心东赫,所有的事东赫自己会看着办。”他从前觉得这是一句难得的褒奖,现在觉得那简直是一句诅咒。所以现在再也不多说一句,是在逼着我自行消化吧。

“东赫,快点长大吧。”
我是什么?你的室友?高中同学?邻居家弟弟?


原来真的是烦了。可能早就烦了吧,对这么一个总是焦虑,不问他愿不愿意就自己贴上来,忙的时候给他臭脸,闲的时候也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的全然不温柔的人。


根本不是觉得吵架浪费时间。反正不管他怎么做我都是这个样子,患得患失,不能跟他一起去大人世界的样子。


只是觉得安抚我,说服我,帮我疏导负面情绪这些举动都是在浪费时间。


只是我,在浪费他的时间。


他环顾四周。床头两侧的矮柜,他这边放着游戏机和闹钟,李马克那边放着书和一盏小灯。对面墙上挂着几幅他的画,一个边框里还塞了几张两人的拍立得合照。下面的书桌上堆着很多杂物。他很久没碰过的彩铅笔卷放在李马克的电脑旁边,架子上李马克养的四季海棠正下方是他的零食。还有右边贴墙放着的那个衣柜。

李东赫盯着从半开衣柜门正中间露出来的那两件衬衣。衣服越来越多,之前说了好几次要再买一打衣架却总是忘,所以他们的衬衣现在常常一件套着另一件挂着。他和李马克的东西都是这样总混在一起,从几年前开始就是这样。

昨晚他赶回来没有带行李,套着李马克的睡衣趴在他身上的时候,对方抓起他一只手臂看看,“神奇,我们身材不一样,你穿我的衣服倒是一直挺合身的。”

“哇,神奇,你怎么看出来这是你的?这身睡衣我们买的是同一个样式啊。”
“闻起来就不一样啊,你的那件有你的身体乳味道。”李马克笑笑,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即使是一模一样的衣服也被辨认的清清楚楚,看起来混在一起罢了。李东赫从床上下来,从衣柜里拿出了那两件套在一起的衬衣。他把它们摘下来,分别拿在两只手里。套在里面那件是他的,已经有点皱了。是时候分开了。

李东赫轻轻开始打包行李。趁李马克傍晚出门的时候,他搬走了。




TBC

【囧一】《梅林啊》(2)

omg完全赞

化草连:

      凭心而论,徐英浩确实讨人喜欢。他总是在各个场合展现他独特的魅力,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就像他现在站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中央,阳光也透过窗户争先恐后地扑向他,给他黑色的长袍镀上耀眼的金边。穹顶上的星星即使在白天也为了他竭尽所能地闪耀,而他脚边的深蓝色地毯上的星星似乎也一颗接一颗地升起来,悬浮在他周围缓慢地旋转,转得文泰一头晕目眩。看到文泰一进来,他一下子露出了像孩子般纯真的惊喜的表情。


      “你回来啦。”徐英浩说。好像文泰一是回去他那里一样。


      Lucas轻轻地啊了一声,视线在他们两人间转了一圈,就抱着书绕过徐英浩一溜小跑进了宿舍,最后还冲文泰一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没义气的家伙,文泰一在心中暗骂。


     “你怎么进来的?”他皱着眉头把徐英浩拉到角落里。


     “那个门环鹰问我苹果木的魔杖特性,我马上就回答出来了。”徐英浩微微低着头,眼睛闪闪发亮,像讨要糖果的小孩,“我说苹果木在使用时会散发出轻微的甜香——就像泰一你一样。”


      文泰一心里一颤,摩挲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魔杖,严厉地说:“所以你来干嘛?”


      面前这个大个子一下子垂下了肩膀:“我是来为刚刚占卜课上的事情道歉的,我不该冲你发火——”


      “是吗?”不提还好,一提这个文泰一眼就生气。徐英浩小心地揣摩着文泰一的脸色,继续说:“还有早上的……”


      文泰一的脸色更黑了。


      “我完全没有考虑到你是个多么害羞的人。”徐英浩嗫嚅着,“刚刚占卜课前我就想着跟你说道歉,并请求你惩罚我。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后悔。”他的语气渐渐地激动起来,“我怕你从此不爱我,再也不理我了。但是看到你的一刹那我就忘记了一切,脑海里只有你,只有你明亮的眼眸——”


      “停!”文泰一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可以昏厥过去,这位哥们儿目前的浮夸程度简直堪比话剧男主角。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试试第一个方法。


      “这位——徐英浩同学,你冷静一下。首先要明白的是,你现在所感受到的这种疯狂的——爱情,完全是因为药物作用,你明白吗?我希望你脑子还没坏,还能记得我们在今天之前完、全、不、熟、这个事实。”


      “不是的!”徐英浩的眉毛悲伤地纠在一起,表情更加浮夸了。接着这位话剧男主角绝望地捂住了头,踉跄地后退了几步,深吸了一口气朝冲文泰一声嘶力竭地大吼道:“你为什么就这么不相信我对你的爱呢?它这么长久而热烈,令我欢天喜地又把我丢入绝望的深渊,我被它折磨得快要死掉了,为什么你感受不到呢?亲爱的泰一啊,你看一看我的心吧,它已经是你的了!”


      文泰一努力忍住了搓胳膊上鸡皮疙瘩的冲动。迷情剂的服用者会强烈抗拒其受药物影响的事实,刺激过度会使其症状加重。看来这一点对于被改造过的迷情剂也同样适用。文泰一是知道这一点的,但他抱着侥幸心理想试一试,结果失败了。


      不能再这样刺激他了,不然情况会越来越糟糕。文泰一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努力调整情绪。


      “好吧,对不起,是我的错。”文泰一发誓他已经以最大的努力去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柔点了,不过显然还是硬邦邦的。“我不该怀疑你的感情,是我之前太不信任你了。你知道的,爱情总是使人充满猜忌,不过现在我相信你了。”


      徐英浩一下子就被感动到了。文泰一很想吐槽他居然会被这么生硬的谎话骗到,迷情剂最主要的作用其实是降低智商吧,还是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使人盲目?那还真是伟大的发明啊。他再接再厉道:“但是你知道的,我们之前关系并没有很亲密不是吗?我们甚至相互不认识。”


      “怎么会不认识!”徐英浩皱起了眉,有点伤心的样子,“你忘了吗,我们——”


      “是是是,当然认识,同一个学校嘛。”文泰一不耐烦地打断他,“但你知道,我们在今天之前确实算不上朋友不是吗?你突然这样公开又不分场合地……很突兀啊,别人也会觉得很奇怪。”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爱情不就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吗?而且又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真心相爱就好了。”


      不,不是的,首先并没有真心相爱好吗?文泰一决定换条思路抗争:“但是你知道的,我是从韩国转学过来的。跟你们不一样,我们家那儿比较——呃,比较不提倡公开恋爱。”他咽了下口水,努力代入角色:“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隐蔽一点。其实地下恋情也很有情趣的,真的,相信我。韩国人一般都那样,或者起码给我几天适应期?只要三天就够。”


      “哦,天啊,真的很抱歉,是我太欠考虑了。”徐英浩似乎感到有些愧疚,前额的头发耷拉着,他用手撩了一撩:“虽然我的爱情像洪水一样,根本压抑不住——我相信你也是如此——但我会努力的,放心,我不会在别人面前吻你了,你知道那有多难,你的嘴唇不论何时都在诱惑着我,现在也是如此。不过我该做到什么程度呢,至少请允许我牵你的手吧,你的手指真的太可爱了好想捏——”


      “不,我觉得不行。”文泰一坚定而果断地拒绝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古板的令人讨厌的教导主任,虽然霍格沃茨没有这个职位。


      “原来泰一的家乡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啊。”徐英浩充满同情地看着他,“这也太过分了。我们真的不能像普通的情侣一样手牵手地散散步吗?”


      大韩民国的同胞们,对不住了。文泰一悲伤地想。而且我们根本不是情侣啊?我凭什么得跟你手拉手散散步。“但是——可是——”文泰一艰难地逼自己讲些什么,“我家那边还不是很接受同性恋,你知道吗?对,尤其是我爸妈,完全不能接受。他们特别特别古板,还恐同,要是被我爸知道的话我会被打死的!你想要你的爱人——你的宝贝我——被打死吗!”文泰一越说越动情,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哭几下。


      “梅林啊……这是真的吗?两个相爱的人有什么错呢?”


      “我也很遗憾,但现实就是如此。所以我希望,我们俩可以装作,像以前一样,互相不认识的状态。明白吗?”


      徐英浩垂着头沉思了一会儿,似乎在挣扎什么,时不时抬起头看文泰一一眼。最后他摇摇头说,“为什么我们要装作不认识呢?明明相爱,却不能展现出来,不能受到众人的祝福,是多么可悲的事情。”他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泰一,我们总有一天要面对双方的父母,既然如此,就不能在一开始就退缩。鼓起勇气来,我的宝贝!一起为我们的爱情共同奋斗吧!”


      去你妈的。文泰一甩开被徐英浩扯过去的手,忍住了拔出魔杖给他一打昏迷咒让他睡到三天后的冲动——思考了半天就得出这么个结果吗?我是在帮你啊大兄弟,等你醒了以后回想一下这三天自己干过的事,绝对会想从塔楼上一跃解千愁的。梅林啊,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恋爱脑巨怪停下他那些可怕的举动,平安无事地渡过这三天?


      “哦——哇哦,我打扰到你们独处了吗?”


      文泰一其实不是很想回头的,一个小雀斑女生正一脸促狭地看着他俩。真要命,时间过去得这么快吗,已经有人吃完午餐回来了?


      “不会不会。”徐英浩一脸羞涩,“我们正要一起去吃午饭呢!”


      等等——谁要跟你一起去吃午饭了?


     “哇,真甜蜜。我建议你们快去,毕竟两个人吃午餐总是会比别人慢一些。”


     “谢谢你的提醒。”徐英浩很有风度地说,“我也是这么觉得。泰一,我们这就走吗?”


     “我今天不吃午餐,你自己去吧。”文泰一可不想跟这位再次一起出现在别人面前。


      “这可不行。”徐英浩严肃地说,“不吃饭会饿的,泰一你下午还有课不是吗。”他拉起文泰一的手就像门口走。文泰一想挣扎,但又不敢做得太难看,于是完全没能逃离徐英浩的钳制范围。


      “Johnny真的很聪明诶,今天的题目很生僻,要不是我妈的魔杖刚好是榆木做的,我可能就得等在门口了。你有空能跟我分享一下追他的诀窍吗?”文泰一被拖着经过小雀斑时,她这样对他说。这让他更想死了。




      文泰一被按到斯莱特林桌前坐下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这个芝加哥怪兽力气也跟巨怪一样大。在半路上文泰一想起来他跟winwin约了见面,于是赶紧跟徐英浩说了,希望以此为借口先退掉这惊悚的共进午餐活动。没想到徐英浩直接沉下了脸,怒斥winwin对文泰一图谋不轨,并举例早上他清楚地看到那个讨人厌的学弟一脸奸诈地给他的亲亲宝贝塞手作点心——图谋不轨和一脸奸诈倒是完全正确一点儿没错了。总之最后徐英浩把抵死挣扎的文泰一扛了起来,以“必须让我的宝贝远离坏人”为理由飞速从顶楼窜到一楼再冲进食堂,期间被扛着的新晋校园红人文泰一再次收获了所有路人惊奇的目光。


      午餐有烤牛肉,配上黏糊糊的土豆泥和胡萝卜。徐英浩正把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往文泰一的盘子里搬运。“宝贝你多吃点,早上都没怎么吃。”


      早饭没吃是拜谁所赐啊?文泰一发泄似地用力地切牛肉,餐刀来回摩擦盘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斯莱特林长桌中显得格外突兀。周围的斯莱特林有意无意地向他这边看过来,更让文泰一如坐针毡。他开始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东西,打算赶紧应付完午饭走人。


      徐英浩似乎觉得这样很可爱,宠溺地说:“慢点吃,别呛着了。”文泰一抬眼看到对面的人好看的唇形,再往上的是甜得要流出蜜来的眼睛。他瞬间觉得什么都吃不下了,胸口堵得难受。他一摔叉子,冷着脸说:“我吃饱了。”


      徐英浩担忧地说:“怎么就饱了呢,才吃了几口。是胃口不好吗,还是想吃点别的什么?”


      “谢谢,不想。我要回去了。”文泰一拿餐巾抹了把嘴,就急忙站起来想离开,结果被一只手按住肩膀重新坐了下去,同时对面徐英浩的脸色瞬间变了。


      文泰一回头看,是winwin。他皱了皱眉,说:“我不是叫你在猫头鹰棚屋那里等我吗?”


     “那你也得让我吃个午饭啊。”winwin摆出一副委屈的脸,揽着文泰一的肩就坐下了。文泰一烦躁得不行,又不好无故冲他发火,就压低声音道:“你他妈来这里干嘛?看我笑话那么有趣吗?”


     “你怎么说自己是个笑话。”winwin惊讶地看着他,“你应该趁此机会好好享受爱情才是,要珍惜这宝贵的三天啊,三天后徐英浩可就不会再对你那么好了。”


      文泰一气得眼眶都红了:“我真的想给你一个阿瓦达。”


     “看出来了。可我不明白,徐英浩喜欢你,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劳驾,闭上嘴吧。我真不懂你怎么被分进格兰芬多的,明明是个恶心人的斯莱特林。”


     “谢谢夸奖。”winwin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文泰一彻底没话说。winwin已经和他了解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完全是个混进格兰芬多里的斯莱特林小骗子。


      “这位同学,我希望你能意识到,你打扰了我们宝贵的午餐时间。”


      文泰一抬头,吓得一颤。徐英浩正在慢条斯理地切牛肉,神态高贵姿态优雅,却偏偏周身弥漫着一股杀气。文泰一还从没见过徐英浩这么凶的样子。


      “不要生气嘛。”winwin一点也不怕,很有兴趣地打量着徐英浩。文泰一觉得他像是在观察自己的小白鼠,不由得扯了扯winwin的胳膊,低声说:“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我警告你可别乱来了。”


      “这么紧张啊。”winwin暧昧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而对徐英浩说话:“你好呀Johnny,我叫winwin,中文名是董思成。”


      文泰一推了他一下:“你突然干嘛。”然后又急忙对徐英浩解释:“这我从小就认识的弟弟。”


      “你好,winwin,很高兴认识你。”徐英浩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冷漠而不失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又转而换上关怀的语气对泰一说:“亲爱的,你再吃点吧,下午你还有课呢。”


      “都说了我吃不下了。”文泰一烦躁地回答。winwin戳了戳他的腰,小声对他说:“你对人家好一点呗,要不是你喜欢他,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神志不清的样子。”


      “说过了我不喜欢他!我也是受害者好吗?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winwin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你可别嘴硬了。”又转头跟徐英浩说话:“你是怎么喜欢上泰一哥的呀,我跟泰一哥认识那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谈恋爱呢。之前也没见你们待在一块儿过。”


      “是一见钟情。”谈起这个话题,徐英浩周身的气息就从防备变得柔软,眉眼间洋溢着幸福与甜蜜。


      无视文泰一杀人的表情,winwin继续问:“果然是这样啊。是今天早上突然爱上泰一哥的吗?”


      “不是的。早在三年前,我就对泰一就一见钟情了。”徐英浩注视着泰一,唇角微微弯起。


       winwin吃惊地对文泰一说:“哇我这么厉害的吗?居然还能篡改人的记忆。”


      徐英浩似乎陷入回忆,并不理睬winwin在说什么:“三年前的冬天——我记得是周六的下午。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便去黑湖边散步。泰一正好在湖边的那棵树上睡觉,身子歪斜着。我想过去叫醒他,不小心摔下来的话很危险。刚一走近泰一就从树上掉了下来,带着一身阳光和树叶的气息落在我怀里,像天使一样从天而降——”


      我就是这样对他一见钟情的。徐英浩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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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没有想到是月更


想要评论和小红心小蓝手【笔芯

一日蝇

爱情又叫我掉眼泪

临床外科放学别跑:

CP: 中本悠太x金道英


      郑在玹x李泰容


BGM:https://music.163.com/#/song?id=32013022




-T病毒在浣熊市“蜂巢”爆发八个月后-


-Location: City of New York.-




1.






  一切都要怪罪在想赚大钱的特工先生身上,要不是他扬手轻松地摔破装有T病毒的玻璃瓶,人类不会被推到加速灭绝的悬崖。保护伞公司也不会派一支特种部队去切断红后的电源,导致那些东西从底下跑出来,没用多久T病毒横行霸道,沦陷的浣熊市只能被核弹摧毁。


  六年前金道英加入保护伞公司的时候,他们只是一个医药公司(表面上),研制病毒是出于治病的目的。六年后的今天,公司忙着消灭横行的丧尸和清除病毒,在金道英看来,U.B.C.S对活人的拯救不怎么凑效,他们对付丧尸都来不及。


  过去六年他只是个坐在生物工程实验室成天捣鼓小白鼠们的遗传学专家,准确的说他当年考到了博士,博士学位在保护伞公司多如牛毛细雨,不值一提。


  他还有一个坐在隔壁的讨人厌的同事兼助手,助手不以助手自称,他叫李泰容,主攻生物工程学,比金道英年长一岁。


  他们俩就是合不来。


  要不是上头安排他们共事,金道英觉得自己哪天把李泰容暗杀了,或者李泰容给他的咖啡里下毒都不意外。


  “别再叫我助手了。”李泰容脱掉大褂松了松领带,两条腿已经翘到桌面叠在一起。“我只是不想考博士学位,不代表我就要成为你的助手。”瞧瞧,从他一尘不染的名牌皮鞋就能看出来,保护伞公司依旧有财力把他们的科研人员养的像个欧洲贵族,地面上可都乱套了。


  金道英架着眼镜和同事插科打诨,试剂的名字穿插在无关紧要的话中从他嘴里不断飞出来。把RT-18与V-24溶合搅拌后,他看了一会纯白刷漆的桌面,把容器放在桌面上,小小的玻璃器皿印证了他的直觉,建筑在震动。


  生化危机的爆发让这些离实验最近的工作人员精神紧绷,随时准备撤离设施,金道英用手背打了李泰容一下,他们耳边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现在是不得不带着一脑袋烂书亡命天涯了。


  “走这边。”


  起初李泰容是狐疑的,为什么他带自己往人群的反方向走,停在备用电梯口外才明白这人早就想做一个逃亡者了。


  金道英和他,两个人另辟蹊径,根据金道英三个月前计划好的路线,成功从位于地下几百米深的设施逃到了地面。


  地面简直一团糟,还没感染的白领和大马路上游荡的丧尸都在奔跑和互相追逐,像大型猫抓老鼠的游戏现场。


  能从保护伞公司活着走出来的人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了,至少这两位总是和强化人类基因以及开发生物兵器打交道,相信我,插满导管的Tyrant比还成人形的丧尸可怖几十倍。


  “我只带了一把枪。”李泰容小心地退了一步免得血溅一身,“你得找点什么防身。对面有个贩卖枪支武器的店,过去看看?”


  金道英:我是反对公民持有枪支组织的。


  忘掉你的反枪支组织吧,或者进去随便拿点什么冷兵器,匕首?


  李泰容的提议不错。他先冲刺到街对面,商店的橱窗早被打碎了,刚好方便他跳进去,趁手的枪支所剩无几,还有一把挂在墙上的斧头,比他小臂再长几公分,这就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防身之物了。随后男人也跳了进来,皮鞋底踩在碎玻璃上不舒服,李泰容在短缺的资源中找到一把被遗忘的霰弹枪。射程短,命中率高,再适合金道英不过了。他就擅自替金道英背着这把枪。


  再扭过身子准备离开武器店,已经有两三只丧尸靠过来,眼瞧着要扑食,活生生的人就是他们眼里的食物。


  李泰容扣下扳机的刹那,心里想的是T病毒真是惨无人道啊,还会增加感染者的食欲。


  四颗子弹三颗穿透了它们的头,每只头上都留下黑红的血窟窿。他自己在公司的打靶场练过,没人会责怪求生欲强的人,哪怕他只是科研人员。


  “上车。”他再抬起头时,金道英已经迈过那些扭曲的尸体,坐进一辆被遗弃的越野车,还好车主逃跑的时候钥匙还留在这。李泰容赞赏他不浪费时间的好习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在公司里是冤家,世上的事儿都是一码归一码,攸关性命,两人配合得相当了得。就是金道英的车技太狂野了点,碾碎路经的丧尸也不带眨眼的。


  他驱车前往只有他知晓的目的地,李泰容不过是随行者,保命就行,顺便数数霰弹枪的子弹够来几发。大概花了二十分钟在路上,车子终于停了,停在一个小教堂外,雷电交加的骤雨气候把他们洗刷的很狼狈,但还是成功推开教堂的大门躲了进去。


  可不止他们想到能缩进教堂里避避难,还有个女记者和微胖的男子,被李泰容他们的动静吓个半死,微胖男子的枪口对着他们,手腕打哆嗦。


  “如果你不怎么会用枪,就别拿枪对着正常的人类,想都别想。”金道英的声音打破紧张的气氛,男子这才垂下举着枪的手。


  他说这句话的前提是没人知道有一个Licker正在教堂的屋顶伺机捕食,素不相识的男子成了第一个牺牲者。这些靠T病毒开发出来的B.O.W迅猛无比,几乎没有给在场的三个人反应时间,就丢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非人的生物有着非比寻常的巨爪,暴露在外的大脑,你根本看不清它们的眼睛在哪,像一团用鲜肉捏出来的怪物,令人作呕。李泰容在男子被卷上去的瞬间向那只在明处的Licker开了两枪,正如他料到的那样,行动敏捷,昏暗的光线不足以找到移动的它。


  李泰容朝那把掉在地上的手枪甩了下头,示意金道英去捡起来,不忘压低嗓音嘲讽他:“我绝不会让你选避难所了,绝不。”还有下次再说吧,这是金道英的内心念白。


  金道英是诚实的,他确实属于反对公民持有枪支的一员,还好这把枪已经上过膛,保险也开了,不论他能不能打准,威胁指数在。他们背靠背,女记者也渐渐靠过来,所有人都把警惕心拨到了最高水平,只要有响动就会转向一侧。


  “我看到它了。”


  “该死,这教堂里有两只。”


  这是李泰容最不想听到的消息,凭自己的三脚猫功夫能解决它们吗?普通丧尸的移动速度和这玩意儿完全没得比,更别指望从没用过枪的博士先生能帮上什么忙了。


  金道英没有辜负他,他都不敢乱开枪,怕帮了倒忙把三条人命害死在这儿,最好的情况是李泰容先动手解决掉一只。而李泰容也开枪了,打中其中一只的肩膀(大概是肩膀),一颗子弹显然不足以让它倒地,反而激怒了它。


  受伤的Licker趴伏在距离他们五米左右的地方,血腥气扑鼻,金道英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没写过遗书。


  这怪物的眼睛是退化了,取而代之的是非凡的听觉。当教堂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它们的注意力自然被暂时吸引开,灯光从教堂的花窗玻璃穿透进来,照亮了阴森的空间。


  人们来不及看清灿烂夺目的彩色花窗讲了哪段圣经故事,一辆摩托车腾空撞破了整面高大的玻璃,直冲那只离金道英最近的怪物撞去,将那家伙碾到桌下。新的入侵者出现,Licker迅速爬走准备重新寻找进攻的机会。


  摩托车上的骑手利落地侧身刹车摘下头盔,“让开!”车子在他的掌控下调头,另一只Licker就在窄道的正前方,只见他松开手刹在摩托车开始前行的半秒内跃起后空翻落地,拔出两把枪瞄准和怪物一起升空的摩托车,仅靠两枚子弹就引爆了自己的坐骑。


  剩下的那只没有给他喘气的空子,他根本不需要,直接换成两把微冲一路扫射行动敏捷的怪物,把它逼至巨大的十字架正下方,牵引十字架的锁链被打断,砸倒了Licker。这不足以致命,但是男人在那条恶臭无比的异形长舌碰到自己之前爆了它的头。


  顺便拔掉了扎在他大腿外侧的小玻璃片,金色的,应该是刚才那扇漂亮的花窗玻璃。


  “你是谁?”金道英从祈祷用的一排排长椅之间走出来,鞋面还被溅了一点怪物的血液。但是他现在无暇顾及,注意力全都在英雄的脸和一身行头上,这个人简直就是移动的小型军火库。


  如果八个月前生化危机没爆发,他在酒吧里遇到这个人,可能会想对他吹个口哨。


  金道英很少这么做,刚从地狱边缘捡了条命回来,更不会这么做。


  “悠太……”还没等男人自我介绍完,教堂的大门被一脚踢开,出现一个和他打扮相似的亚洲男人,环视四周,确定安全才将枪收回腰间的枪套。“中本悠太。”刚救下三条命的人完成了他的自我介绍,并朝新的面孔走去,“你来晚了,在玹,非常的晚。”


  “我知道,我只是在停车。”男人解释道。


  “这种世道你他妈还有空照着地上的白线停车?”


  中本悠太说的对,丧尸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视野的死角冲出来,可没人会正经倒车停进毋须有的车位。很不巧,郑在玹确实属于那一类终生遵守交通法规的怪人。这两位特警之间的空气似乎随时要爆发,总有人要出手灭掉这些噼里啪啦的火星。


  所以李泰容迈出一步插在他们中间:“嘿,放松点。我们大家都没事,还有,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李泰容。”他带着私心先把手伸向了刚进来的男人,而不是救下他的那个。


  “郑在玹。”对方立刻和他握手,腮上的酒窝深成了一个洞。


  此时金道英才结束后他堪称扫描式的打量,从制服找到了线索,一脸不可思议:“你们是S.T.A.R.S.?”两个人也颇意外地对他点了头。


  “不可能,S.T.A.R.S.应该在浣熊市全灭了才对。”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保护伞公司为了测试‘复仇女神’计划的威力,把S.T.A.R.S.全杀光了。”五个月前金道英他们就坐在电脑前通过实时转播观看那场屠杀。


  电光火石间,中本悠太掏出枪抵住他的额头:“你是保护伞公司的人。”


  作为金道英的同事兼难友,李泰容用枪口指向中本悠太的速度几近专业,而郑在玹紧随其后,深陷的酒窝不再,拿冰冷的金属顶着李泰容的后脑勺。一系列举动构成了微妙的四角站位,手无寸铁的金道英只好将双手举到胸前:“曾经是,我们退出了。你没必要这么激动。”


  “我需要更正你,不是全杀光,漏了两个。”日本男人这才把威胁人生命的枪械收回,看着李泰容和郑在玹也放下了枪。“你的前公司会为此后悔的。”


  “又没人在乎。”李泰容和金道英的声音几乎在同时回复他。


  从始至终举着录影机的女记者这才有机会开口:“嗯……我是特里。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不能留在纽约了。


  想连夜撤出首都也不是容易事,总共有两辆车子,分别开,争取赶到城市边缘地带,在那里丧尸也和人口一样比较稀少。这次李泰容负责开车,他和金道英载着那个记者,紧紧跟在特警的车屁股后面。沿路的丧尸会把手朝这两个移动的物体伸来,金道英看着窗外呈灰黑色的手臂,想起清莱灵光寺雪白的桥,桥两旁是无数只雪白的手拼命往上,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似的。灵光寺是白的,也是地狱。


  横跨过整个皇后区已经是不轻松的征程了,郑在玹停车,建议明天再渡桥去曼哈顿。金道英点头同意,这也代表李泰容同意了,女记者对他们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


  落脚之地是一个加油站旁边的小旅馆,非常小,可能只有十个房间,店老板早走了。


  中本悠太打头阵,先推开门进去观察一楼的情况,这栋被选中的建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检查的房间很多。“这层是安全的,你们介意进来帮把手吗?”


  “当然。”剩下三人走进去,落在最后的是刚停好车的郑在玹。


  他分给没有拿枪的女记者一把手枪,问她你会用吗?不会?这和照相没多大区别,瞄准,射击,重复。非常简单。你和那边的……对了,和李泰容一起去二楼左侧走廊检查一遍。


  特里没有拒绝的理由,战战兢兢地端着枪说:“我这辈子还没用过枪呢。不过,我会去的。”李泰容显然也听到了他的安排,没提出异议,带着自己那把M9A1和特里上了楼。悠太目送他们消失于楼梯拐角,注意到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这让他很别扭,“有什么事?”


  没什么,金道英下意识否定对方,仍然没有收敛他那钩子一样的视线。


  “别这么看着我,你的男朋友又不是上去偷情了。”男人挑了挑眉毛,不过他猜错了其中的人际关系。


  轻浮的语气让金道英有点反感,皱起眉头来直视他:“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抱歉,我劝你还是少猜忌别人的事情。”得了吧伙计,就算世界上只剩他和李泰容两个人,他宁愿自己去找片子看也不会抱李泰容。那个难伺候的野生猫科动物,稍不留神都可能在他脖子上留下三道血爪印。


  “那好吧,”中本悠太耸肩,不想和他因此事生口角,拿枪身碰了碰闲在一边的郑在玹,“你和他去二楼右侧走廊,我守在这。”


  还没行动,金道英又瞪着他的眼睛:“我不用枪。”


  “那你手里的又是什么?”


  “这个?泰容给我的,我不会用。”悠太在自认为他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走到金道英身后,握住他的手抬高手腕,对准接待处柜台上面的牌子,扣动扳机打飞了金属字牌。言传身教总是比纸上谈兵要保险。


  “恭喜,你正式成为坏人了。”是把好枪,给你浪费了。男人小声嘀咕一句。


  我听见了。金道英上楼之前瞪了他一眼,分量不重,刚好足以让他得知这是不和的开端。


  检查结束后,整栋二层小建筑都是干净的,没有丧尸或者其他人类。介于特里是临时小组里的唯一女性,李泰容建议她可以单独住到二层的房间,他们四个会睡在楼下,以防突发情况。特里当然喜欢这个决定,小鸡啄米式点头,拿着她的包准备上楼,把手里的小型录影机留给了他们:“说说你们的故事吧?小伙子们。”


  “这是什么?”郑在玹先拿起机子开机,他的脸出现在像素不太好的屏幕上,特里一路上都在举着这么个小玩意。


  特里:“我的艾美奖,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活着走出去的话。随便说点什么都行,保护伞公司,或者S.T.A.R.S.,越真实越好。”


  李泰容状似不经意地挨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郑在玹手里的玩意,起身伸了个懒腰:“哇哦,那还真是……你要先用的话我就去冲个澡。我只用一下201的洗澡间就可以了。”语毕,郑在玹和中本悠太投来疑惑的视线,他的同事只好出面解释,他有洁癖,必须天天洗澡才行,不然可睡不着。


  约二十分钟后,湿着头发的李泰容走下台阶,嘴里振振有词,抱怨要不是没有换洗衣服,肯定会把衣服也洗一遍。金道英的表情就像在说“看吧,我说的没错,他就是个洁癖”。


  中本悠太正要起身,却被他拽了回来,“你不打算处理一下?”他指的是悠太腿上的口子,到现在也没包扎,好在血出的不多,几乎都凝成血痂了。


  但现在的情况,把伤口暴露在外绝不是好选择。金道英之前下车也把小药箱给提下来了,只是以防万一的,这人居然还没处理伤口。


  “我自己会处理。”日本男孩去拿药箱里的绷带,像偷拿才出锅的馒头,手被他正义凛然地拍掉了。不行,不及时处理有被病毒感染的风险。“我好歹以前在保护伞公司工作过,信我一次?”中本悠太很快后悔他白给出的信任,临时医生下手狠绝,擦个酒精球力道重得很,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逮住金道英的手腕,骨头那么硬,差点扎了他一下。


  “干嘛?”


  “消毒差不多就行了……再擦伤口要裂开。”他小心商量着,现在医生是大过天的,“你不会还记恨我在教堂拿枪指着你吧?”他说对了,金道英是记仇的,但是多消毒也没坏处不是?金道英不会承认,最后擦了一次,拿绷带勤勤恳恳地包扎伤口,拿剪刀裁断了,收起医疗工具。


  郑在玹突然冒出一句:你还挺像专业医护人员。遭来悠太的肘击,叫他闭嘴少说两句。


  他笑了笑,拽起自己的背包,一只手举着摄像机去找挪床垫的李泰容搞采访。另外两个人躺在这边听,想必他们俩比金道英和中本悠太合拍,因为能听到李泰容给逗笑了的声音,割破小旅馆沉闷的空气。


  他是个善于表达喜怒哀乐的人,在实验室就很受大家欢迎。容易交好,严于律己,外表出众,还经常掏腰包请客,放到哪里都是人们最想接近的第一名。现在他不在公司了,郑在玹也算那些人中的一员,帮他拿着小小的摄像机听他讲故事,不用猜都知道是很专心致志的,李泰容光说不行,讲到重点的地方还要跟他比划。


  能让他口若悬河,证明他对郑在玹的第一印象是很好的,否则他会宁可抱着被子在金道英旁边睡下,也不睬人。他是把第一印象看的很重要的那类人,基本是一眼定终生,因为这种固执己见的习惯吃过不少亏。


  这次好像不会吃亏,金道英在睡着前替他不着边际地想着。






  中本悠太从小睡眠较浅,浣熊市事件过后他的睡眠质量日渐下降,是一条下坡的直线。只要有任何奇怪的响动,首先被惊醒的人都会是他。声响是从二楼传来的,悠太叫醒旁边的人,都忘记自己左手边是金道英,到他揉着眼睛问怎么回事才恍然大悟,叫醒的不是老相识郑在玹。


  “楼上有动静。”他说。


  金道英还没醒神,想打发他:“放过我吧,说不定只是特里失眠了。”悠太没有听从他的客观建议,把自己的微冲扔到他肚子上催他起来,保证检查一下确定没问题就让他回笼继续睡。


  “如果楼上什么都没有,我可能会杀了你,中本。”他的眼睛下面有没睡好觉带来的乌青,单手举着MP7的样子在黑暗中还真有点凶神恶煞的意思。中本悠太没有接他的话,轻手轻脚地摸上二楼,穿靴子居然也能做到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其实,悠太反而希望楼上什么都没有,而不是看到特里无助的拿着手枪威胁一个丧尸。


  上帝啊,丧尸又听不懂人话。


  与其期待文明的交流能让丧尸放弃食物,特警先生还是偏向直接让它经历第二次死亡。那个叫特里的女人已经快吓得哭出来了,眼里盛满惊恐和没有淌出来的泪水,她捧着枪感谢中本警官,第二句谢还没说完就被下一个扑上来的丧尸一口咬住了肩膀和脖子之间的地方。


  金道英到嘴边的小心哽在喉头。


  上面的枪声把郑在玹也叫醒了,这个情况,枪声只能是最不幸的象征,他去推李泰容,发现对方也跟他一块儿坐起来绑鞋带,“你不用管我,去开车。”说这句话的李泰容全然不见之前眉飞色舞的模样,他也不敢耽误,背上包先离开这栋建筑。


  出来一看就明白了,原来这些丧尸是从左侧的逃生楼梯上去的,至于逃生楼梯的门为什么开着,没人知道。


  郑在玹发动车子,不到一分钟三个男人也从黑黢黢的房子里撤了出来,还有七八只拖着残破的肢体朝他们不断逼近,车就在眼前,也没必要浪费子弹了。他先把李泰容推进越野车,另外两人全速奔着另一辆代步工具去,丧尸如影随形。中本悠太果断掏出高爆手榴弹,拔掉拉环,多次训练留下的记忆一气呵成,就是他忘记提前通知金道英了。


  没出什么大岔子,震荡波把金道英的后背燎了一下子,差点栽倒。上车之后他气喘吁吁地瞪了悠太第二眼,“下次提前能打声招呼吗?”


  “如果你不再拿这种我杀过你家人的眼神瞪我——我会提醒你的。”而这是中本悠太的答案。






2.




  凌晨四点五十六分,按照原计划渡过曼哈顿桥,唐人街,百老汇大街,曾经NYC最繁华的街道成了不堪,成了废弃。他们需要一路向北开到乔治华盛顿桥,才能横渡哈得孙河,才能到达新西泽。关于到了新西泽该怎么办,还没有人能提出合理的安排。


  抵达华盛顿桥的这一端,朝阳已经冒出尖儿来了,纽约起雾,在天体外围罩了一层揉皱的白纱,光线是从毫米小的网洞漏下来的,又碎又苍白。


  保护伞公司为了引进新世界给旧的世界带来T病毒,逃出生天的日子是看不见头的。金道英瞥了一眼油表,而中本悠太晃了晃手里的水壶,存货不多了。


  “我们应该找个加油站。”金道英建议道,拿起对讲机呼跑在他们前面的座驾,“嗨,帅哥们?还要跑多久到加油站?”握着对讲机的是李泰容,说还有不到两公里,没一会儿功夫别的声音凑过来纠正是一千六百米,郑在玹的声音。


  他好心给中本悠太复述了一遍,对方不怎么领情:“我不是聋子。”


  其实悠太算不上无礼的人。只是习惯性伪装成自己很尖锐,和那些内在一塌糊涂却喜欢伪装成绅士的人群不一样,他更喜欢假装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盲流,可能潜在流氓。至于什么是盲流,是为了避难或谋生迁徙到城市的人,有点歧视色彩。


  就像他当初如何盲目地来到美国,从无稳定职业人员加入警校,事业一帆顺风顺水,坐上了S.T.A.R.S.特别编制阿尔法小队的队长一位。他信赖的警员全死在了他面前,除了郑在玹,剩下一个郑在玹也没有给他带来多大心理安慰,任务前互相插科打诨的日子被病毒抹去了。保护伞公司的开发无所不能,复仇女神对付他们就像拿抹布擦掉几滴柠檬汁那么容易,消灭的很干净,消失的无影无踪。倒在他周围的尸体横七竖八,仿佛是从未被赋予过生命的傀儡。


  这一幕至今还会在他的睡梦中重演,可能这就是他对金道英无法放松警惕的原因。拔出一根肉里的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八点十五分,进加油站之前他们学聪明了,先停在三百米开外拿军用望远镜提前勘察,有一个丧尸行动缓慢地巡逻,郑在玹让李泰容继续趴在这儿,他去车后备箱取东西。取来的是一把Hecate II,法国生产,反器材狙击步枪,他最趁手的武器,除了当初没干掉复仇女神,其他任务百发百中,从未失手。


  郑在玹调试完狙击枪的脚架,透过瞄准镜锁定丧尸的额头正中心。他看清了丧尸穿着一件加油站的工服,上面写着Steve,然后李泰容听到他嗫嚅了一句:


  “我很抱歉,Steve。”正常发挥,问题解决了。


  其实李泰容得说,在注视着郑在玹收起他引以为傲的Hecate II后,自己居然需要用唾液来润湿干涩的喉咙,看来雄性对战争和武器的向往再过数百年也难以被抛弃。你怎么可以是一个狙击手?可能不完全是,郑在玹看起来也擅长使用其他的武器,无论是一把Strider BT的野战刀,自己找来的那把KS-23霰弹枪,他都能保证这些好货物尽其用。


  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可比实验室里隔着厚镜片朝我眨眼的同事有吸引力多了。李泰容翻过栅栏跟紧前面的男人,他可没胆量当面说出来,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他们刚认识十几个小时后。


  总之,他开始把精神力放在郑在玹的每一个动作上,不留余力的。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拔出配枪爆掉丧尸们的脑袋,这一系列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能把李泰容的气管完全束住。






  在加油站短暂的搜罗了一圈补给品,水、食物还有汽油,车子的胃口比人类还大。


  金道英一向很较真儿,拿出GPS想确认下一个加油站的位置,这里还处于城市范围内,他们的选择很多。但是一旦出了城市呢?离开了美国最发达的州,向西部一直开下去,他不相信一百多迈的四轮驱动能跑得过T病毒传播的速度。


  “宾夕法尼亚还是特拉华?”金道英仍然举着他的GPS,研究任何可行的路线。一段沉默后,捣鼓无线电的中本悠太从车上跳下来,因为那是一辆底盘很高的越野车。“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他问,手里攥着只能发出噪音的机器。


  金道英瞟了他一眼,好似已经能听到他在骂白痴了,“我们还可以往北回到纽约市,或者——往东边,日出的方向,开进大西洋里去。”


  “哦,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自杀方法。”日本男人冲他露出一个疑似炫耀牙齿的笑容,不是硬挤出来的,他在试着对这个总是有点傲慢的新朋友好一点。


  “你想自杀?我可以帮你。”


  “S.T.A.R.S.的老伙计们应该会在天堂给你开个欢迎会。”


  一连串不愉快的词从他嘴里跑出来,连贯的就像他这这辈子都在练习怎么用语言,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来噎住中本悠太的嘴巴。然而中本悠太不打算坐以待毙,一旦别人把矛头指向他,他就会反击,用任何他可以找到的工具。结果就是李泰容抱着四瓶矿泉水走到他俩面前,接连叹了三口气,也没人打算先从刀光剑影的言语对决中抽身。他习惯了,在公司发言他也是被无视的那个。


  本来打算等这两个幼稚的家伙一吐为快再说,但是悠太手里的无线电通讯设备发出了噪音以外的声响,李泰容不能确定那具体是什么,除非他们闭嘴。


  所以他做了:“都他妈闭嘴,对,就是你们两个。”顶着两束同时射向他的视线,一起排外倒是默契。李泰容指着设备说,“我想我们收到广播了。”


  所有人都聚成了一个小圆圈,包括背着一包罐头食品刚走过来的郑在玹,他瞄了眼抱着通讯设备的中本悠太就明白了,很自觉地加进去。在不安定的噪音后,广播再次响起:“这里是克莱尔的车队,召集所有生还者。如果你还是一个人行走在疯狂的世界上,孤军奋战,不如加入我们,一起活下去。我们正在赶往盐湖城的路上,希望有人能收到这条信息。”


  广播到这里结束。


  金道英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盐湖城,开车到那儿需要几个月。”


  “说不定在路上会碰到他们,克莱尔车队,一整个车队的生还者非常显眼。”郑在玹点头。


  李泰容选择附和他,不太明显的那种附和:“看来不止我们打算去西部,嗯?路上有伴儿了。不要再想着开进大西洋里面去了,悠太。”


  “天啊,我只是在跟他开玩笑,你们一定要把我的每句话都看的那么严肃?……郑在玹,我看到你在憋笑了,你的面部肌肉相当不自然。”


  中本悠太想到自己会和这帮没趣的男人耗上他的余生,只觉得脑仁儿疼得厉害了,太阳穴突突直跳。关于余生的长度,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有可能就是明天。


  “能不能用你这个设备回复他们?”金道英问。


  这下大阪男孩找到使坏的地方了:“不能,这就是个接收器。你个异想天开的傻瓜。能收到他们的讯息就证明不会离这儿太远。”


  “异想天开?傻瓜?你最好在我用火箭筒把你轰飞之前道歉,要非常真诚的那种。”


  你这胳膊能扛得动火箭筒?他嘀咕了一句,懒得大声抗议。


  嘀咕不代表金道英会放过他,和他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一样,他的耳朵似乎也和兔子耳朵差不多好使,听到中本悠太细如蚊子叫的质疑声,就差毛都竖起来了。“我警告你,中本,别小瞧我。”


  在博士先生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和特警队队长大打出手之前,李泰容拍了两下手以中断他们的较量,他故意清清嗓子,好让自己听上去更有底气。


  “好了,小屁孩们,留着力气到了歇脚的地方再打。到时候我和在玹会是你们的裁判,绝对公平,和公正。”


  在一边捡乐的郑在玹表示不太想淌混水。


  只有真正的蠢货才会在多喘一天气儿都是有福的时代和同伴拼个你死我活。金道英学历那么高,不蠢,中本悠太作为经验丰富的特警,也不蠢。什么都不比肯定说不过去,最后他们选了最平凡的较量,比一比腕力。


  这场号称“公平公正”的比赛结果是金选手胜利,很艰难的。


  李泰容的嘴巴张得能放下一颗白煮蛋,不得不宣布胜者是金道英。而郑在玹趁机和队长进行密切的眼神交流,中本悠太摊手表示自己真的没放水。


  “看吧,早跟你说过了,我没外表看上去的那么柔弱。”金道英是得意扬扬的。


  中本悠太甩了甩发疼的手腕,拧开一瓶水,在喝之前回应他:“走着瞧吧,兔子。”


  你叫我什么?


  金道英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竟然敢把他形容成一种无辜的食素动物,没有男人喜欢听这种比喻。


  他很讨厌外号。


  在他发作之前,李泰容用长柄勺敲了敲煮东西的铁锅,汤快煮好了,如果你们继续吵下去,晚餐谁的份都没有。郑在玹一听这话,又笑出了酒窝,等盛汤的功夫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一个动画片,名字就叫《兔子,你等着瞧》,苏联制作的,拍的是狼和兔互相捉弄的故事,滑稽荒诞,算是喜剧。中本悠太的措辞叫他想起那匹一肚子坏水的狼。






3.




  车往西部开,开到黑,T病毒不止让动物饱受苦难,也让植物和水源变得枯竭、干涸,人类一直往没有沙化的地区赶集。赶不上的可能不是死于病毒,而是死于食物和水的短缺。


  四个人路上没遇到克莱尔车队,美国的大公路那么多,遇不上也正常,那次之后他们每隔几天都会收到广播。嘈杂的无线电音告诉活着的人,还有人和你们一样在搏命,不要绝望。因此,每天接收这段广播成了他们之间最重要的一项任务,比李泰容煮的越来越稀的汤还重要。脑细胞需要靠水撑起来,而饱吸水分的细胞需要广播里的声音来活跃。


  金道英抽烟了。


  他抽烟的导火索,主谋者是中本悠太,戏谑地说你居然不会抽烟?他就一把抢过捏软的烟盒,抽出一根叼着,用打火机燃起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根香烟。


  香烟一点都不香,他不知道为什么人们管它叫香烟。


  这玩意对人体百害无一利,味道也很呛人,抽多了接吻就知道对方是老烟枪。这是他以前的恋爱经历告诉他的。自从吸短了第一根,他理解了中本悠太总时揣着一包烟的原因,烟是很好玩的,污浊的白气四散,他要是无聊还可以抽一口吹一下,看看风会把这些焦油和尼古丁卷到哪里去。


  现在的条件喝不起好咖啡,大早上迷迷瞪瞪的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从大衣口袋摸出烟,烟也会变的稀缺起来,及时行乐。


  金道英咬着滤嘴,以为这是个平凡的世界末日的早晨,直到他为了问午餐肉罐头的下落,去李泰容的隔间找他,一推门,里面不只有一个人。金道英把门轻轻的关好,再拉开,确认不是他的脑子被烟熏坏了,还是两个人呀?


  他跟李泰容那么多年亦敌亦友,当然见过李泰容只穿条裤衩睡在床上,也见过他和别的男人女人睡在一张床上。必然没见过他跟郑在玹睡同一张床。


  金道英见了这一幕,把没点着的烟重新点起来。对着还在熟睡的两个人竖起中指,又把门轻轻关好了,现在也没心情关心什么罐头的下落。


  李泰容在中午爬起来也不多话,去找金道英弄他们的早午餐。分成四份之后在铁桌旁坐下来,看到郑在玹走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脸吃足吞拿鱼肉的猫相。给他多添了一勺炒饭。


  就像之前提到的那样,李泰容是个能把喜怒哀乐表现得淋漓尽致的人,放在之前的社会,说不定发展发展当演员也很轻松。


  还不知情的中本悠太心存疑惑:“凭什么给他多盛?”


  金道英拍了一把日本男人的后脑勺,有点眼力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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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病毒在浣熊市“蜂巢”爆发十一个月后-


-Location: Salt Lake City.-






  李泰容也会抽烟,泡在一个老烟枪(据他说是老朋友)身边,想完全不沾点儿这种不良嗜好是不可能的。


  恰巧郑在玹爱看他抽烟,他抽的很慢,一支的时间够中本悠太抽掉两支,他还会说悠太完全不懂抽烟的好处在哪,每次都草草吸完就碾灭,就跟酒吧后街巷子里那些流氓们差不离,解决完提裤子就掐着烟跑。中本悠太对这滑稽的形容无言了,说饶了我,我才不会提裤子就跑。


  而他可爱的年轻的爱人郑在玹会看他一眼,很像在用眼神询问他,问他,你去哪了解流氓的事?李泰容什么都了解,他们好像差的不止是五百九十五天的人生经历,还有别的。


  除了抽烟,他还爱看李泰容把罐头拿到耳边摇晃的动作,这个男人总能准确说出里面是什么,自封与生俱来的能力。李泰容学东西也很快,对枪械的爱护程度不亚于郑在玹。


  子弹亏空或者手头没武器的时候,扭断丧尸脖子的力道也和郑在玹相似得很。


  第一次目睹他手法这么直截了当的时候,郑在玹也给吓一跳,问他:“你怎么会的?生物工程学家不负责杀人吧。”


  “负责折磨人。”他开了个恶趣味的玩笑,随后解释,“和你学的,为了活命我们都得做准备。”


  这给了郑在玹更大的信心,成了李泰容免费欣赏他当狙击手的偿付。






  近一个月,眼睛饱受热恋期折磨的金道英正在用笔记本扇风。植物大批死亡造成风沙化,盐湖城的地面不再是城市的样子,成群的黄沙飞奔掠过,失去树荫,哪儿都和变成撒哈拉沙漠不远了。


  他看着跟郑在玹一起装弹的同事,没注意到中本悠太已经走过来了:“他家里养猫。”


  “什么,你说郑在玹?”


  “对,以前养了两只。那两只猫关系很好,不过烦了也会互咬一口,猫都是这样。”


  中本悠太托着下巴跟他一起看过去。他们看到郑在玹去挠李泰容的下巴,他也不躲,挠完继续拿下一个弹夹,把最后一支组好了,这才腾出空掐回去。


  李泰容还掐的是屁股,金道英皱着眉头去拍身边人。


  他问:“你还有烟没有?”


  中本悠太立刻掏出一盒丢给他,金道英接住,比接一颗棒球还稳,高中他是棒球队的。他拿出一根开始翻打火机,继续问:“这什么烟?”


  陈皮薄荷味的。


  你够奢侈的,金道英好不容易找出了打火机,没细看,抽了一口就差点呕出来。奶油味的,齁死人不偿命的那种甜。


  看来一天都少不了争执,他咳嗽完瞪着悠太,没点好气儿:“你耍我。”


  “我可没说过我不会耍你。”


  然后金道英不愿意搭理他了,再难抽的也算烟,太挑剔的人早在到达西部之前死了一波。活命的第一条准则是学会凑合。要是下雨,他也就凑合凑合,不进车里了,趁烟还燃烧着,赶紧抽两口让火星离自己的手指越来越近。


  “你不进去?”中本悠太问,其实他也没有动。


  金道英把烟蒂弹掉,那根完成使命的烟则被他扔进了小水坑里。


  “不想进去,淋雨还凉快点。”接着又拿了一根。


  中本悠太陪他坐在外面,从靴子上落的雨点看到金道英抽烟的姿势,劲风猎猎,不知道他的烟怎么还没被扑灭。在他手里抽烟也拿着劲儿,有可能是保护伞公司的高额薪水惯出来的,冷着个脸去嘬一口,实在看不出这是在享受,更像之前有人逼他上瘾,逼得他现在只能靠烟续一口活气。相处三个月,金道英的脸不肯作表情是最吓唬人的,粮食不好他更瘦了,原来真有瘦人先瘦脸的主,显得愈发淡薄。


  他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漂亮,细条烟永远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抽腻了,把湿透的黑色刘海撸到后面去,然后等着它们一绺一绺的再被吹乱。嘴唇粘着被刮飞的头发丝,接着抽那根他痛恨的奶油香烟。


  他们俩之间的斗争少了,因为彼此清楚没人是认真刻薄的,肉里的这棵刺顺竿子爬,有了发芽的迹象。


  金道英对种种遭遇的不为所动,全在催促中本悠太想一件事,想叫他服软。


  他从前的生活环境里有太多懂得性感的人,性感是他们的本钱,从骨髓渗透到激灵的汗毛。像金道英这样沙漠气候里还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颗的人,简直是变态的,禁欲到变态。


  这和他们相见的第一天中本悠太拿热武器正指他的太阳穴的那种武力的威逼不一样,不归在同一种冲动。不再想了结他的性命,是想拿另一杆枪叫他服软啊。


  “进屋吧。”金道英突然站起来,又捋一把刘海,露出他从母亲那里随过来的一字眉。


  脸都被冰冷的雨水打白了。






  这回的落脚点是个小餐厅,睡在里面不可能,还是睡在车里最安全,万一一觉醒来被丧尸围住,也有生路。


  中本悠太有个随身听,吃好晚饭一定会拿出来听,是红色的。


  小红壳子好像用了挺久,漆面布满短短的划痕,银斑散落一身。


  金道英对这东西感兴趣有一段时间了,坐到悠太对面,紧张地抠了会儿手指头,他看向自己以后抬起手腕指了指耳朵。这个哑谜很好猜,大阪男孩分了他一支耳机。


  一首日文歌,并不意外,只是整个随身听就载了一首歌,有点奇怪吧?他没有先问中本悠太,而是听了两次小声跟着调子哼哼起来。


  播到第五遍,金道英已经记下了大概的歌词,并不难,他以前还自己组过乐队,最后只有好记性留下来。他的声音很好听,悠太知道,因为开车无聊了他也哼歌,从英文到小语种,西班牙语唱的不太好,亚洲人的舌头想卷那么多次太难了。


  这是最适合他的一首。


  中本悠太摘掉耳机塞到他耳朵里去,再调大一格音量,转头接上了李泰容的眼睛。


  “晚饭不怎么好吧,但是总比罐头焗豆子美味……你把随身听给他了?”


  “暂时借给他。确实比豆子好多了,蕃茄味简直不是人吃的。”


  “道英就很喜欢吃啊,蕃茄味。”


  “我知道。”


  李泰容咧嘴直笑,伸手帮他摘掉头发里的小塑料片,应该是淋雨时冲进去的,“晚安,我们得去睡觉了。”这个我们指的是他和郑在玹。


  “晚安。”中本悠太稍顿片刻,“下次别边开车边互相咬嘴巴。安全驾驶,泰容。”


  “路上那么空,你知道的。”


  他很快被走来的郑在玹扯着往外跑,连俏皮的眨眼都来不及抛完。


  “嘿!别太过分,”中本悠太朝下属那张欠揍的脸隔空挥上一拳,“我可还没机会亲他呢。”说完又觉得糟了,可能嗓门儿大了,回头确认金道英还是低着头哼歌。


  雨水将玻璃窗冲洗得面目全非,水珠排着队往下急速坠落,组成流动的裂纹。但这一切都没影响中本悠太看清郑在玹上车前转过头来,看清郑在玹挑衅的口型。


  Good luck with the Rabbit.


  大阪男孩扁扁嘴,表情很臭,他要诅咒郑在玹——诅咒他每次操李泰容的时候都因为太用劲儿把自己的胯骨撞出一片淤青。李泰容的屁股上可没几两肉。他们仨有目共睹。


  如果郑在玹能和他思维共享,一定会告诉中本悠太,的确有这个风险。


  金道英到睡着都没撒手,捏着那个随身听,靠在废弃餐厅的沙发座里,耳机没摘,看来是累坏了。他一个人睡不安全,变相把中本悠太也拖了进来,坐到红沙发上,抠了三个小时的沙发皮,洞里的棉花都被他揪了两把,扔在桌面上。如果擅自离开去车里睡觉,出事还要算在自己的头上,悠太只能单手支着脑袋,却不能控制越来越黏的眼睑。


  再睁开眼,视角低了一些,眼前是换金道英撑着下颌看护他,耳朵里依然戴着白色的耳机。


  “醒了?”听音乐的男人反应倒很快,应该是这三个月给训练出来的,“你胳膊都被压红了。”他闻声低头一瞧,还真是。


  不仅红,还麻。中本悠太坐起来,把失去知觉的两条胳膊缓缓抬起来,摆了摆,血液终于和他一起醒来了,开始在里面正常地流通。他长吹一口气,看向天花板上死去的风扇:“你什么时候醒的?”


  “大概两个小时以前,你的头砸到桌面,我就醒了。”


  “那现在是几点?”


  “差三分钟就要六点了。”


  原来他能为了看一个睡觉的人,独自直愣愣的熬到凌晨四点,而这个人是金道英,一睁眼就懂得怎么拿他开涮。他琢磨着不值,下次还是直接回车上舒舒服服地睡觉。中本悠太的胳膊彻底恢复了,站起来打算回车上去补补眠,对方却设置好陷阱,把他箍在原地。


  金道英说:“你以为我没听到。”


  “打算什么时候亲我?”看吧,那张嘴里吐出来的句子一向傲慢。“还有一分钟六点。根据我的计算,距离李泰容醒来并冲进餐厅叫我们出发,还有二十分钟左右。”


  “你还有二十分钟使用这个机会。”好了,是哀的美敦书*,最后通牒了。


  他不知道在其他国家饮食传统是怎样的,怎样传播,怎样传承,总之在他的老家日本,都是靠家庭和学校来教的。


  他的母亲教他不准浪费粮食,他的老师教他要颗粒不剩,照他们说的做并不是难事一桩。所以中本悠太把这次机会看成相近的教导,他又坐到那张红沙发上,把装进本能的精神剖出来给金道英看。坚决不浪费的精神。


  中本悠太和他缩在被遗弃的环境接吻,原来金道英坐的这张沙发也破了。他们在实行亲密接触时也不忘仇家的本分,他磕到悠太的牙齿好几次,可能都磕酸了,于是大阪男孩撕咬他的唇肉以还回去。两个男人都手下留情,没人把真正的伤害当目标,缺氧愚钝的大脑是个代价,你来我往的舌战换来新的信息。


  你是贪食,你是饕餮啊。






  金道英的计算再次压中,李泰容在六点二十分来敲他们的车窗,说:该扬帆了,小伙子们。


  他说完多停留了一会儿,解读出这俩孩子在他睡醒之前捣了什么蛋,看来郑在玹的祝福派上用场了。李泰容并不知道中本悠太恶毒地诅咒过他和他男朋友的性生活。


  “为什么这里面就一首歌?”


  “我比较喜欢听咯。”悠太的头倚着车窗,随着颠簸不断的路一起震晃,“名字是Kagerou,用你们的话说叫蜉蝣……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Ka-ge-ro-u。小飞虫,跟蜻蜓有点儿像的那个?”


  “很小,最长也就跟指甲盖一样长。”


  “以前家附近有个池塘,到了季节,很多一日蝇在飞。”


  “哦,这是我父亲的叫法。因为它只能活一日,找到同类交配,完成使命,然后就是去死。”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抓来玩,但是一抓就捏死了,父亲会训我,‘悠太,短暂的生命你也去祸害?’。知道它们只能活一天之后,我就不敢抓了。”


  凌晨短短两小时的睡眠是不足的,能量连半格都没充到,中本悠太在行驶途中多次险些坠入睡眠,睡又睡不安稳,没有人维护的公路状况不如从前。他被颠的晕头转向的时候,胃里作怪,想吐得很,又没那么多东西给他吐。他还听见司机说,“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活多少天了,不过剩下的日子,你最好陪着我一块凑合活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热的出现幻听了。


  离开盐湖城有很长一段荒地,荒到乌鸦都不屑关顾,乌鸦不来光顾也是好事,吃过病毒感染的腐肉的乌鸦们,是会吃人的。路上偶尔能看到一只丧尸,荒芜的土地让丧尸都饿得瘦骨伶仃,这儿缺一块肉,那儿丢一根骨头,已经没力气关注移动的车子。


  金道英扔掉掏空了的烟盒,后视镜里看见丧尸刚好踩在干瘪的纸盒上,它的面目可憎,皲裂的皮肉可怜。


  提前进入西部的无人区,百里寻不见庇护所,郑在玹拿起对讲机:“今晚就到这吧,前面的小山坡避风,适合生火。”


  他们还真从那黄褐色的硬地皮附近找来一些石块,参差不齐的,围成一圈,再把能砍断的枝干凑一凑当柴火,点燃了一簇火焰。四个人坐在火的周围,都裹着各自的大衣,沙漠气候夜里温差降得过低。


  李泰容多数时间和郑在玹坐的近,就差当着其他二人的面重演咬嘴巴的戏码,咬嘴巴退一步成了咬耳朵,加热罐头汤时一直在讲下流的悄悄话。


  汤很烫嘴,中本悠太按了按嘴唇内侧,希望别起泡。热气腾腾的红菜汤又被放回地上。火堆就在旁边,金道英自己裹着风衣被风打压的耸肩缩背,一个劲儿的往他怀里钻,抱久了竟生出一身汗,中本悠太想打他一下叫人起来,男人乱动,这一下就拍到了他屁股上,比风声响亮。郑在玹飘忽不定的眼神瞬间就转落到他们俩这头,好像在说注意影响。这警告不该从他嘴里出来就是了。


  “你干嘛?”金道英抬起脸,都闷红了。


  “火就在旁边,偏要爬过来拿我的皮衣裹着?”其实他也不好意思,就是羞于承认。


  “我他妈冷!”


  “冷就冷,骂人干什么?”


  “就是特别冷的意思。”金道英说完不烦他了,从悠太身上离开,苹果肌果真转成苹果色,裹紧了自己的外套。


   最终他们把外套互换了,中本悠太梗着脖子说我这件更厚,很野蛮地扒掉金道英的风衣,给他套上新的。属于别人的外套罩在自己身上,就像自己也被划进了新扩张的领土,他可以是一块殖民地,九十九年为期。






  红壳随身听在金道英手中,随身听的物主在他眼前睡去,基因优越的人熟睡时都像刻意耍帅。他想起悠太在摄像机里提过自己来自大阪,大阪他没去过,以后能活着去一趟吗?如果金道英活不到陪他归乡,在保护伞公司统一投资的那份高额保险,不知道还做不做数?


  他对这东洋小曲入迷了,又听了一晚上,两点多终于怀抱着随身听睡着。


  第二天中本悠太先醒一步,打着哈欠摘掉挂在他耳朵上的白色塑料线,温度欠佳的阳光淋在男人的脸上,悠太的手指沿着他的脸部轮廓游过去,停在不算太饱满的唇珠。金道英就醒了,也着实被他吓一跳。


  “你……”


  “我就是试试你还喘没喘气儿。”


  金道英反倒挺喜欢这种回答,他打心眼儿里不喜欢睡觉,太安静的睡眠,就是短暂的死亡。


  金道英仗着自己有一双灵气的眼睛,把中本悠太带进了错综复杂的兔子洞。他的下嘴唇又去找悠太的上嘴唇了,尽量把声音都吞进彼此的肚子,细微的水声是安全的。他不知道去摸哪里好,摸到中本悠太的胳膊发现那儿比手还热乎,他拽着对方站起来,鞋底摩擦的动静都是风险。


  他们像偷情者,清晨的第一对偷情者。


  偷情者们只配滚回车后座。


  “Doctor,博士先生,可以劳烦你把裤子脱掉吗?”


  金道英嘟囔了一句,我们没多少时间。


  悠太必须弓着背坐,才不会撞到车顶。他说着时间紧迫,言尽已经亲自脱掉了,原来只是提醒不是拒绝。大阪男孩代金道英掏出他的欲望,一旦环住,不久就会探遍这个器官的所有敏感点和褶皱。


  他说:“我会尽力的。”






5.




-T病毒在浣熊市“蜂巢”爆发十二个月后-


-Location: Interstate 80.-






  事实上只有三种人适合结婚:傻瓜、恶棍和牧师。牧师习惯了受缚于义务,恶棍希望他的太太放荡,傻瓜则相信他的另一半是忠实的。


  所以郑在玹说出他想在活着的时候结一次婚,把旁边的乘客李泰容吓唬住了。好端端的开着车,说出来的话怎么跟飞刀片子似的。他不作答,他没办法作答,十分钟的缄默过去了,李泰容一直在想他的父母的婚姻能有多幸福,叫他这么说。


  “结婚,什么结婚?”


  这下换郑在玹不言,成了漂亮的哑巴,他真是一点都不好打发,还和自己以眼还眼的作对。


  “马萨诸塞州通过婚姻法了,我们得调头。”


  谁知道这小子真敢打轮掉头就走,中本悠太掉头跟过来朝他们摁喇叭,刺耳的鸣笛越嚷越大声。郑在玹刹车了。


  “马萨诸塞在最东边,到不了的。”


  李泰容拿起对讲机说抱歉,再调个头奔之前的方向走就行了。


  晚上他把康德的俏皮话告诉郑在玹,郑在玹说,那我是这三种人里的哪种?


  哪一种都不是。


  众所周知,李泰容是不搞一夜情那套,可他容易认真,一认真就要受伤,别人很忍心伤他这张人神共愤的脸蛋。这些人现在应该因为病毒死透了。


  在玹不是傻瓜和牧师,也不是恶棍。恶棍是他自己。


  李泰容不确定他算在好人堆里还是坏人堆里,现在好人和坏人很好区分,替保护伞公司卖命干活滥杀无辜的,是坏人;救人命的,是好人。那郑在玹就是好人,烂好人,西部之路他救过很多人,其实不需要活的这么好。


  逃生的日子过的很慢,四个月可以被他们一节一节劈成四年过。最不走运的那次,李泰容去守一个缺口,郑在玹在他背后,一个小时过去他大汗淋漓地转过来,浑身的肌肉终于可以放松了。


  那天也许是他们上床之后的第三天,李泰容脚下踩着最后一只丧尸的气管,用他自己加过工枪给它的脑袋开了个花。


  代替子弹装的全是美国一元硬币,李泰容的小爱好。


  前夜郑在玹看着他把那些硬币从包里倒出来,笑他:“你还留着这些东西?”


  “个人爱好。”他把十个硬币摞在一起,将一整袋分成无数这样的小高楼。


  李泰容掏出枪干掉一只,他们的关系就会被拉近一次,像一条越来越紧的橡胶皮带。接着他脚下的战利品有几十只,挤成小山丘。


  人的欲望总比运气大那么一点儿,如人渴望获得的比能够获得的总多那么一点儿。




  坐着睡觉睡了一个多月,可算找到一个像样的能遮风避雨的加油站,商铺里不剩什么东西。中本悠太没料到他们的根据点是这样的,在加油站的超市,超市的小仓库,唯一的光源是一支手电筒。


  其实是金道英选的,嘀咕着和他们睡一起会被吵醒,钻进仓库,他只能跟着钻进去,和郑在玹拜拜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可不是处男。”


  “我没想这个,你都二十六了。”中本悠太的动作把手电筒碰倒了,没空管,钳着他的下巴抬高,牙齿直奔喉结去。他早就觉得这个地方性感,无论金道英抬头或者在说话,视线都很难从喉结上离开。但是脖子被叼住的感觉不是很好,亲昵中没有绝对美好的,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另一个男人的牙齿下,令他无所适从。


  金道英从他的嘴巴下逃开:“我不做过下面那个。”


  “很不幸,我也不想。”


  “我想也是,那我们……操,这他妈是什么,手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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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病毒在浣熊市“蜂巢”爆发十五个月后-


-Location: Vegas.-






  “第二百零九天,又是我,金道英。坐在后面的是中本悠太,我想之前的影像也有录他。我们现在在去阿拉斯加的路上,想去那儿还得找架飞机。


  他好像在睡觉,懒虫。


  你醒着?……别在录像的时候亲我,妈的,疼啊。”




  赌城维加斯被黄沙吞没,将近一年没有人清理这里的沙子,蓬荜生辉的建筑此时已经化为现代的遗迹,女神像和沙漠组合到一起,实在古怪的很。


  不是每天都有条件来一场酐畅淋漓的交配行为,多数时间欲望冲到下面,也只能挤在车里随便解决一下,往往手忙脚乱,像两个避开家长的眼线私下约会的孩子。在彼此身上乱啃一气是避免不了的,如果中本悠太在他身上咬出两片红色,转眼间他就在人家身上盖三个戳。


  这成了他们之间的新的竞争,你获得的快感决不能比我多一点。如果多,我就要用上一切手段抢回来。


  “但你会成为每个人的英雄,我不会。”金道英把小腿搭在前座靠背上,让中本悠太刚好能枕着他的肚子。


  “每个人的英雄?”


  “就是,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他把大阪男孩额头的湿发捋到后边,“你就是那种一定想拯救全人类的家伙,这种不切实际的目标一定在你脑袋里,对不对?”


  “每个人都该有这种觉悟吧。”


  “我就没有。”


  金道英想了想,还得补充一句:“我应该会救你。或者李泰容和郑在玹,我没有时间救下所有人。”


  “……我去救所有的人,你再来救我不就好了。”


  “我会的。”我还欠你一条命呢。


  中本悠太在他身上小声说了一句日语,就这么睡着了。


  文明还存在的时候,金道英好歹算博士,看过不少电影,读过万卷书,他知道中本悠太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说我爱你,用日语说的,日语总带着毕恭毕敬的腔调,连爱都可以说的那么疏离和高傲。金道英不喜欢听他讲陌生的语言。每次悠太说日语,都是在说很重要的事,因为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白日带着英气的杀机。他的眼睛越过了银河,越过了被古希腊人称为乳之路的轨道,像一颗没有破坏力的陨石,落在大阪的土地上。


  靠着这种方式,金道英也算陪他回故乡走了一遭。




  郑在玹找到两罐啤酒,看日期还能喝。


  现在的日子烟酒都没人生产了。他们最初搜来的烟,在上周见底,金道英开始因为没烟抽暴躁,像一只得了狂犬病的兔子,如果兔子能得狂犬病的话——中本悠太就必须按着他亲两口,这才老实。


  他看那辆车没动静,就扭头把罐子塞给发呆的李泰容,啤酒罐贴了人脸一下,能像只一惊一乍的猫。


  “酒?”


  “哪搞来的酒?”说完他已经打开了,碰到嘴边却被郑在玹拉住。


  “哥,不能直接喝,这是喜酒。”


  李泰容觉得他没头没脑,“什么喜酒,整天饥一顿饱一顿,还有喜事了?”


  “结婚大事。”


  “你还在惦记这个……”


  这一天,李泰容的声音里少了上次的恐慌,多了一点逆来顺受的平淡。其实他不需要给郑在玹更多,给了他一条倒数的性命,也可以顺便完成他的愿望。恢复社会秩序的希望越来越小,因为人也越来越少。固执己见的意义大不如从前。


  举着铝皮罐子和郑在玹碰杯,年幼者的脸立刻明亮起来,那对独特的酒窝是一张特赦通行证,在李泰容这儿获得的特赦日渐增多。


  “你要悄悄的,还是搞得声势浩大点儿?”


  “悄悄的!”


  “不放音乐,也不开香槟酒。”郑在玹吊在他哥身上,很愿意用头发骚扰对方。“也不要告诉他们,没有多余的喜酒给他们喝。”


  酒罐一空,李泰容不甘心地把眼睛对在豁口看,真的一滴不剩了。


  “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郑在玹摇头,谁还记得准确的日子。


  “那可不行,万一一年之后我们还活着,都不知道庆祝哪天。”


  他反倒是在乎的那个,去敲另一辆越野车的门,拳头砸在车门上的声音特别急。


  “有事?”


  是金道英给他开的门。李泰容瞧一眼就知道,这俩人又没穿上衣,只套着裤子,中本悠太以一种胡搅蛮缠的姿态绞着金道英呼呼大睡。还真是睡觉都不肯分开。


  “今天几号了?”


  “九月三号吧,表是这么说的。”


  “谢了啊,你继续睡。”他临走前还发现睡着的男人身上有很多蛮横的吻痕,看来说兔子也咬人的传言是真的。


  是九月三号,李泰容转告郑在玹,郑在玹低头把日期记在笔记本上。他的笔记本写很多东西,经过的城市,落脚点的经纬度,阿拉斯加的消息,以及车队(护卫队)的无线电广播。






  四个人可不就是为了广播来的,从纽约到新泽西,再找所有通往西部的路,马不停蹄的跑到盐湖城,盐湖城也落空了。但是广播还在,车队的坐标一直在变,这是离他们最近的一次。


  “这里是克莱尔·雷德菲尔德护卫队,目前在沙漠路边的招待所。维度35,经度114,呼唤所有幸存者。”


  广播内容有两天没有变过,能听出每天都是同一个小伙子播报的,郑在玹和中本悠太认为这次他们肯定会追上车队,这场横跨美国疆土的追逐战就该谢幕了。西部又一个油库被抽干,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公里在等待他们,这场等待是死神的角逐。更多的同类聚在一起,未尝不是隐患。也许未来某一天,有理智的人也会饿到互相残杀也说不定。但是没人有时间考虑那么多,活一秒是一秒。


  克莱尔·雷德菲尔德车队在广播的第四天,迎来了新的伙伴。


  车队的装备精良,还有摄像头监控周围的情况,不至于被丧尸或者其他安全隐患打个措手不及。


  中本悠太靠三句话就和克莱尔打成一片:“有了监控摄像机,我们就能睡个好觉了。”


  “那当然,不过大家还是需要保持警惕。”克莱尔插着腰,从她的身体曲线能看出,她一定是个身手了得的女性,“前不久我们遭到过乌鸦群的袭击,牺牲了不少伙计。”


  “我很抱歉。”李泰容说。


  “没什么可抱歉的,六月个来,护卫队的规模小了一半,今后肯定还有更多牺牲。”


  另一个女人说:“还好有爱丽丝,不然会死更多人。”


  金道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爱丽丝?”


  “是她救了卡洛斯,还有其他人……她烧死了乌鸦。那些畜生不敢再来了。”


  原来大名鼎鼎的“Project Alice”也在这里,保护伞公司最引以为傲的“产品”,那个失控的个体。李泰容和金道英的猜想在他们看见爱丽丝本人之后得到了印证,但是现在他们和保护伞公司的敌人属于同一战线,爱丽丝的能力非凡,和她在一起说不定会有更大的几率生存下去。


  护卫队的食物库存很快就会告罄,人们必须商量出一个办法摆脱窘境。


  “关于未来的去处,我有一个建议。”中本悠太主动举起手。


  郑在玹会意,掏出自己的笔记本递给克莱尔他们,“我们收到过消息,说阿拉斯加是安全的。他们可以给幸存者提供水源,食物,庇护和文明社会。”


  “爱丽丝也得到了同样的消息。”叫卡洛斯的男人突然发话。


  “看来我们必须去那儿了,别无选择。”郑在玹咕哝道。


  金道英的余光始终瞄着爱丽丝,又剐过其他人写满疲惫的脸,好像因为环境变得不安的只有他。小型集会的一段寂静让他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你们还有多少油?”他问。


  “我还剩一箱。”


  “我那辆车半箱不到,顶多再跑一百里。”


  爱丽丝:“要想去阿拉斯加,我们需要更多汽油和食物。最近的油站有哪些?”凯马特指出地图上和他们相隔最短的加油站。


  李泰容打消了他们的念头:“我们就是从那儿过来的,已经空了。”


  “事实上……”金道英咳嗽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他这边,好久没体会过大会发言的感觉了。“保护伞公司在这附近有一个基地,绝对在一百里之内,他们很可能有直升飞机。”


  “你怎么知道?”


  “是在玹意外截获的无线电波。”在一旁沉默半天的中本悠太可算说上话了。


  那就这么定了,爱丽丝挑了挑眉毛,看来还是要靠我的老朋友,保护伞公司。


  “你知道要多久才能到那里?”克莱尔对这个粗糙的计划不满,她才是护卫队的队长。


  “是啊,很久。”“就算到了,然后怎么办?”她眉头紧锁,“你也不确定那里有没有人活着。”


  “我们回复了多少次求助呼救?多少次我们还是迟了一步?”


  郑在玹是提出者,他不会轻易放弃这一线生机:“电报说那里没有感染,那里被隔离着。很安全。”


  “护卫队都把生命托付给我,他们不需要白日梦。”


  卡洛斯瞧了一眼人群,孩子、女人、老人,都坐在一起,在沙石中间,形成小小的集体。但是这些人,正是这些人,需要新的希望,新的目标,一个足矣让无望的生命旅途奋起拼搏的目标。


  “他们或许真的需要。看看他们,克莱尔。”卡洛斯的语句都是小心打磨过的,他需要说服责任心极强的队长,“六个月前,队里有五十个人,然后四十。现在都不过三十。”


  “他们快要放弃了。他们需要一点希望。”


  人群脚下的沙子会随风荡漾到远方去,走在上面的人群也该真正的为生而启程了。






  七个月前要是没有在教堂遇到李泰容,他不会对阿拉斯加有如此之大的执念。郑在玹是惦记着李泰容馈赠他的一切,他会惦记起床伸懒腰的动作,惦记他们腿交叉在一起擦拭枪身,惦记上床的时候握住自己的性器的干瘦的手指,惦记胸膛流下的汗水。他最惦记的,还是李泰容的脸上有不留神溅到的鲜血,男人拽着领口蹭掉肮脏的痕迹,由着它变成衣服上的一抹最不起眼的血渍。可他就算去淋了一身血污和泥土回来,也会用深色的瞳仁向你传达他的本性,他的蒙昧和无邪,致死不改。


  郑在玹要守住那对眼睛,守住T病毒带给他的新生,他们得去阿拉斯加才行。


  保护伞公司在这一年多之间对“Project Alice”追查不断,据爱丽丝本人说,他们靠自己的卫星监控她,爱丽丝一直在按照卫星运行的轨道躲避监控。保护伞公司的高干也不是真傻,前不久修改过了卫星的轨道。艾萨克博士太想抓到她了。


  “油站的指示标在那儿,我们必须挪开那个箱子。”克莱尔指的是一个大型集装箱,挡住了他们想获得的东西。“车队散开。我需要有个人做我们的哨兵。”


  “我来吧。”郑在玹最先回应,他已经是做惯哨兵的人了,“这正好有个绝佳的制高点。”


  “谢谢。”


  在爬上那个建筑物之前,他和中本悠太、金道英击掌,最后跑到李泰容耳边亲了一口。就算别人看不见,也听见了。郑在玹戴上手套,对自己兀自念叨着,带着强力步枪爬上这儿,换作是一年前,这可是要吃牢饭的。


  哎,世事变迁啊。


  等他爬到合适的制高点,安顿下来,李泰容站在底下确认他的位置,并竖起大拇指。口型是,祝好运,帅哥。


  “麦奇,去拉绞盘。”


  所有人都掏出了自己的枪,没有人知道,在大荒漠一个陈旧不堪的蓝色集装箱代表什么。可能是死亡宣告书,也可能只是一个不幸的拦路石头。


  最先接近集装箱的是爱丽丝,她总是能最先发现接近大伙的危机,这些能力都是保护伞公司给她的。金发女人侧耳倾听其中的动静,与此同时,麦奇也拉出了绞盘,打算勾住这个碍事的东西。绳索牵引的摩擦声到一半时,爱丽丝伸手叫停:“等等……”这下金道英也抓紧了他的HK MP7,这把还是中本悠太给他的呢。


  她再次靠近箱子,似乎想确认什么。仅需三秒时间,爱丽丝猛地跳开了:“退后!”


  看样子,集装箱选择当他们的拦路石。


  人群散开,面朝这边的铁皮门轰然倒下掀起扬沙,顷刻间,统一穿着实验室服装的丧尸冲了出来。起初这看起来像一场游戏厅的射击游戏,人类站在远处射击面目狰狞的怪物,准头好的人可以不浪费子弹击毙它们。可数量终究是太多了,你不能期待这些东西真像游戏一样站成一排,按照规则出现,没有在第一时间被爆头的丧尸追着人们跑,展开了一场赛跑,包括那些手无寸铁的。


  郑在玹所在的位置是完美的,凭借他的经验,得以掩护被撵着跑的几个人。


  可他还是分身乏术,也不够照顾地面上的二十几号人。刨去有自卫能力的几位,对其他只能四下逃窜的人来说,这不是长久之计。很快就出现了第一牺牲者。


  人的命运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个倒下,排在他后面的也将接二连三的失足。


  李泰容一边开枪一边朝车子的方向后退,在沙子上行走本就不利,一只丧尸从他的视线死角冲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被拖倒了。索性高处的小男友及时帮他干掉一只,给他留了另一只独自解决。这么近的距离再不打中头就说不过去了。


  他看到一个男人被好几只恶心的玩意扑倒在地,正要搭救,被远处的金道英抢先打死了两只。


  “快点上车!”金道英冲他大喊。李泰容从没听过这个淡定的博士发出嘶哑的吼声。


  成功爬进车里,发动引擎,飞速确认另外三人的位置,李泰容踩下油门,手提前拍在喇叭上,替中本悠太撞飞了几个缠人的。摆脱危机的中本悠太却没有上车的意思:“你去接郑在玹,他还在塔上。该没子弹了。”这些丧尸似乎比外面游荡的智商要高,已经开始往高塔的顶端爬去。


  眼下的状况不允许他思考太多,直接转向朝高塔径直驶去。郑在玹又杀掉一个,把用尽子弹的步枪扔掉,不得已才换成自己的手枪作战。李泰容来的正是时候。


  烈日的光线太晃眼,中本悠太眯着眼睛连续射击,那些肤色青白的丧尸朝他跑来又跪倒。但他只会对一个人喊话:“你快去开那辆车!”


  而那个人,也听到了——金道英又开一枪,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向他们的车子。


  在混乱的世界中他们误打误撞,成了执法者,把这些错误的生命形式打回死亡的原型,不知疲倦的奔波,杀害。这才对,无论这些东西的本来身份是谁,尸体早该烂掉了。


  他在车里看到卡洛斯被跳下来的丧尸压倒,看到爱丽丝手持弯刀作战,看到一个朝车子跑来的人类,他打开了门。


  “快上来。”金道英在黑人男子上车之后开始寻找悠太的位置。


  其中一匹丧尸过来拆掉了防护网,一拳打碎玻璃,它们确实比以前聪明了。金道英现在不再好奇保护伞公司在地下做什么鬼实验,这些开发已经够祸害人的。他从后面拔出一把霰弹枪,“让开!”枪响过后,直接给它的头开了个碗口大的窟窿。


  “麦奇!”金道英听到克莱尔在大喊,不远处的沙地上,麦奇被三只丧尸抓住了。他已经没救了。


  中本悠太不在视线里,金道英忙着四处找他,巴不得下一秒就能把他从角落里揪出来,一定得是活口。他对身边的黑人男子的异状毫无察觉,直到变异的人突然张着血盆大口,双眼通红地扑过来。还没等他拿稳枪,变成丧尸的同伴被一只手揪住领口,是中本悠太。


  丧尸才不管那么多,只要是人他们都当做食物直接下口。


  就在金道英端起枪瞄准的空当,他已经咬住中本悠太的右臂。作为前保护伞公司的研究人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咬的后果,金道英开了第一枪,却不止一枪,最开始的一枪已经正中眉心,之后的几枪是下意识动作,他控制不住自己,扣下扳机的手指抖得像筛糠。金道英像一架失去自控能力的机器,程序里只有一条用枪执行鞭尸的指令。


  直到一膛子弹被他打空,直到中本悠太握住他的手腕,说:“够了。”


  “我们得离开这儿,离开这儿……”






7.




-Location: No where to be found.-






  我们得离开这儿。


  金道英说,于是他就亲自掌控方向盘,一脚油门闷到底。


  荒漠开到哪儿风景都是相似的,相近的,几乎没有区别。一个金道英,带着负伤的中本悠太,又能开出多远。


  他以为只要离那片恶臭的沙地远一点,悠太胳膊上的伤就会不治而愈。


  “道英,停车吧……”中本悠太艰涩的嗓音是一把小锤子,法庭上的法槌,敲醒了他的理智。


  这辆车停在空无一物的沙漠中,金道英发现自己已经大汗淋漓了。


  “他们……保护伞公司一定有病毒的血清,只要我们找到基地,拿到血清,你就能——”


  “血清?我可没那么多时间,你比谁都清楚。”


  “不,只要你坚持住,再坚持一会儿的话,还是……”


  “太迟了,你知道的。”


  就算两个人对未来会发生的事心知肚明,金道英还是撕来一块粗布条,完成了简陋的包扎。和他们第一天相识的那次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不再是止血就能自愈的伤口。


  “我还剩多久?”中本悠太问。


  “一般来说你会……直接咬伤会在两个小时之内异变,”金道英不想去看他的眼睛,始终垂着头,“所以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你,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绝对会变成它们中的一员。至于病毒扩散的多快,可能要看你自己的毅力了。”


  金道英试着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冷静,但这不凑效,连中本悠太都听出——他在发抖,像只孤立无助的兔子。


  “嘿,听着,冷静一点,至少我自己是动不了手,但是还有你在……你可以杀了我。”


  “在我有任何异常的行为的时候,我给你这个权利。你向来都是一枪致命的那个。”


  金道英盯着中本悠太手里的枪,他想起几个月前他还是反对持有枪支的一员,几个月后却被人硬塞了一把枪,这个人还叫我杀死他。


  他不想啊,比起毫无情感可言的枪托,他更想亲吻中本悠太,甚至做更多事。他不确定这安全与否,在大脑做出清醒的计算之前,身体已经主动靠上去吻住了那对发干的嘴唇。他想起来悠太有一个上午没喝水了,这也是为什么他能感觉到上面的死皮。但这真的重要吗?不再重要了,金道英可以用自己的同化他们,让他们变得湿润。


  现在他俩藏在这辆该死的越野车里,避开朋友,避开幸存者。像地球上最后两个活着的人类,他的惯用枪就躺在旁边,上过膛,随时可以击毙他的爱人。中本悠太没料到他会这样做,他能做的唯一一件是就是不再拒绝,让金道英的手跑到任何想到的地方去。紧急处理近些日子在二人间疯长的罗曼蒂克和性吸引力,他们风卷残云般的,就像侵袭红柳根系的风蚀,然而对红柳的根系来说,风蚀的袭击只会让红柳萌发出更多新的枝条。


  金道英在他们接吻时想了很多遍,要是他现在咬断我的舌头怎么办,那一定很疼吧。


  这次之后,一切终将消埙,末日永不落幕,唯有他们的关联落幕了,被割断了,没人能预测到这个残酷的事实。最后,他有限的力比多在中本悠太身上抵达了峰值,一个终点。


  他意识到,不仅是性欲,暴躁的根源同样来自于恐惧,对之后独自面对红日的恐惧。


  哦不,也许不是一个人,李泰容和郑在玹可能还活着,在这场不要命的性交结束之后。但是没人会给他特意开一罐番茄豆子罐头了。再没人会在他开直升飞机时不要命地吻他,没人能说出悠太那样烂的台词,我给你杀死我的权利。


  中本悠太的语气那么稀松平常,好像杀死他和杀死其他东西没区别一样。区别大了。这对金道英来说,区别就像宰掉一条鱼和剁掉自己的一根手指,天差地别。


  归根结底,宰鱼是一刀,砍手是一瞬,让中本悠太怀着人类的尊严死去,也只是一枪的事儿。


  陈述完最烂的理由之后,大阪男孩坐起来,再次捧着他蒙着汗水的脸庞,轻轻吻了他一次,无异于小飞虫落在他脸上的触感,然后把枪塞到了金道英手里。


  我想我是爱你的,中本悠太说,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球。


  枪口对准额头时他忽然想起很多事,人类在死去之前确实会回想生前的事,尤其是那些重大的,人生的转折点。


  他想到了自己的高中本来很烂,开学大会聊的话题都是生殖器;想到了自己考上警校的那一天,一个人跑到浣熊市担当组长的那天;他们S.T.A.R.S.遭遇复仇女神的那天;金道英板着脸告诉他你还剩二十分钟的那天。他连自己的初夜对象都记不清了,还记得金道英的手腕被扣住,下意识踹了他一脚。


  金道英咬的疤早就变成淡粉色了,和今天那个丧尸生猛的一大口离得还挺近的。


  我也同样爱你,我爱你。


  他杀死了悠太,这个大阪男孩,在他还完全是人类的时候。除了胳膊上那块丑陋可憎的伤疤,还有额头正中心的弹孔,他看起来就像从研究所逃出生天那次,他们第一天见到彼此的那天。


  只不过他睡着了,金道英又一次亲吻他的鼻梁,说,睡个好觉。






  他还记得悠太提起过的飞虫,蜉蝣,是蜉蝣对吧。


  只有几毫米的一日蝇,在天地间飞了一日,找到另一只同类并与其交配之后,它也该精疲力竭了吧?虽说在动物当中只有人类对死亡多愁善感,也没有其他种族会为逝去的同类树碑立传。


  金道英回到驾驶座,听到车后方的鸣笛声,那只能是李泰容和郑在玹。他急忙跳下车子,差点没站稳。


  “悠太呢?”郑在玹问。


  “在车里,又跟我抱怨太累,结果睡着了。”金道英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吵醒他。”


  加上他们三个,总共七个人,是那场战斗的全部幸存者,连十人都不到了。


  爱丽丝成功截获艾萨克博士的电脑,找到了直升机降落点。那个地方被一圈铁丝网围住,从地面看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房子而已。这是方圆百里唯一的建筑,大概有接近四五百只丧尸围在那里,拍打阻拦他们的铁丝网。


  “高难度挑战,我喜欢。”爱丽丝举着望远镜说。


  可是难以攻破的丧尸城墙该怎么办?他们早就不剩多少子弹了。


  “你需要找一条进去的路。”金道英的声音彻底恢复到毫无起伏的常态了,“我恰好有办法。”


  他们四个人里最可能为了死别这种事儿掉眼泪的还是郑在玹,李泰容就没那么轻松了,他需要照顾这个眼睛会肿起来的弟弟。趁金道英和爱丽丝在商量计划,他们俩在单独的车里分一瓶水。


  “他说的不是真的,”李泰容边说边抿了一口宝贵的水,郑在玹不明白。


  “T病毒不会靠唾液……也就是说,不会通过直接的血液接触以外的方式传播,又不是艾滋病。”


  “所以他——金道英没有被感染,是安全的。”


  郑在玹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操,那我得去拦住他。”


  “不,我想你不能。”


  “他选择在我面前撒了一个,我随时可以拆穿的谎言,就是不想我们干涉他的决定。”


  李泰容真希望他现在能抽上一根烟。


  “抱歉,你不能去。让他做他想做的吧,在玹。他比我们聪明多了。”


  他永远都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什么狗屁阿拉斯加,虚幻缥缈的庇护所,与其冒险去确认,不如做点对生还者意义重大的事。趁着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条命了。






  金道英拿起对讲机之后,是这样说的:“记得保护好李泰容,不过我猜他会骂我。”


  “我才没有,我……”是李泰容想要反驳他的声音。


  “省省吧。”通讯被金道英切断了。


  这是整个护卫队最大的车,车头经过特殊改造,像一个巨型铁铲。副驾驶放了足够的炸药,足够引爆整辆车,以及后面拉着的汽油,这个计划可以给其他人开辟一条路。金道英踩下油门,看了一眼放在座椅上的炸药,“真希望有口烟抽啊。”


  他一直加速,撞烂挡在路中间的丧尸,尽量朝大门开去。


  金道英有在想的,宁可把自己比成一片旱土,他和中本悠太的相遇是从远天的滚雷开始的,又低又闷的雷,是巨兽猛扑之前从喉管里冒出的低啸。雨点砸在他心上,龟裂的土地嗤的扬起白烟,暴动的雨水在那儿砸出数不尽的小水洼。草籽甚至会在那儿发芽。


  没能等到第一株生命,这场雷雨走了。


  数量过多的丧尸使得他的车子侧翻,又往前滑了一段。金道英躺在车门上,看到手边有一个烟盒,再看看躺在后面的中本悠太,实在哭笑不得。


  “你这个老狐狸。”只剩一根烟了,他叼在嘴里,翻出打火机,先点燃了炸药的导火索,再点燃大阪男孩给他留下的一支烟。


  你就是个正经中带点不正经,这点不正经还不影响你正经的人啊。


  丧尸们已经爬到车顶上面来了,它们拆掉车窗的防护网,纷纷向他伸出手来。那些手有黑色的,像煤炭一样的,果然,过了这么久还是会想起灵光寺的地狱啊。


  金道英抽了一口才知道,这还是一根陈皮薄荷味儿的烟。


  上帝经常会让你一无所有,再给你一点甜头,这点甜头就是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让你错觉拥有了很多东西。


  男人摁下随身听的播放键,闭上了眼睛,丧尸恼人的嚎叫似乎在渐渐远去。


  “你说,下辈子我们会投胎成那种小飞虫吗。”


  人就是如此简单的啊,简单到——任何命运,无论如何漫长复杂,实际上只反映于一个瞬间:人们大彻大悟自己究竟是谁的瞬间。




  上边儿的欢迎会最好有你一个,中本悠太。






8.




  李泰容在直升机上,捧着数月前特里送给他们的摄影机,打开以后发现有一段新的视频。犹豫之际,郑在玹替他摁下了播放键。




  “第二百……三十一天。


  还是我,金道英,不出意外这是我最后的录像了。”


  画面里的亚洲男人扭头向车后座看了一眼,确认另一个正乖乖的,只能拍到一部分后脑勺。


  等到重新看向镜头时,他似乎心情不错。


  “悠太又在睡懒觉,这次他大概不会起来打扰我了。


  去阿拉斯加的路上一路顺利,拜拜!”






Nothing ever changes.



【星辰】有缘千里来相会

心里空空又满满

radixLunar:

— 朴志晟×钟辰乐


— 微诺俊


— 写了像是科幻小说的童话故事,可能需要大家注意人称的差异。


— A gift forDevlikin: 祝贺你高中毕业!真的谢谢你带我嗑星星乐乐!


— 一篇完结。


                                                               


 


>>>1.0


(一)


JS25第17次将被自己的所有者唤作钟辰乐的男孩儿送进冬眠舱。


这一位钟辰乐笑嘻嘻地吹灭蛋糕上形状为数字“17”的蜡烛,嗅着因烛火熄灭骤起的香气,在黑暗中佯装不满地对面前端着蛋糕的朴志晟说:“我今年应该是十六岁啦,你们韩国人算年龄真的很奇怪。我去开灯。”


钟辰乐听到朴志晟低低地喊了一声:“25号。”便感到一双坚硬的机械手臂从黑暗中伸来制服住他,一根冰冷的针头刺进他的动脉,随即剥夺了他的意识。


这是JS25的所有者朴志晟,第17次为满十六岁的钟辰乐庆祝生日,第17次在生日蜡烛熄灭后的短暂黑暗里,吩咐JS25将久遭饥馑的小猫一般瘫倒在它冰冷怀里的钟辰乐送进冬眠舱。


蜡烛上的数字17不是年龄,而是对朴志晟的等待结束了第17个循环的冰冷记录。


 


在未来,翘曲航行的技术渐趋成熟,星际穿梭顺理成章成为资本阶级喜闻乐见的消遣方式。提供这方面全套跟踪服务的大小旅行社鳞次栉比,整个星际旅游行业方兴未艾。


在朴志晟唯一的钟辰乐十六岁生日时,朴志晟提议将一场双人星际旅行作为礼物。


欣然答应的钟辰乐在穿梭机舱发出异响,跌入时空裂痕前紧紧握住身边朴志晟的手,第一次完全失了哥哥的样子:“志晟啊,我害怕。”


故障的机器疯狂地叫嚣,在末日般的震动中,他迅速在昏迷过去,失去了意识。


 


朴志晟跌跌撞撞从机舱里爬出来时,发现自己降落在了数千年前在地球上还有迹可循的自然草场上。


感到眼前还有影影绰绰的阴影,他甩甩头,下盘不稳地直起身来。一阵从西方向而来的湿润的风卷挟着海腥味将他蓝色的刘海翻覆过额头。


记忆在他的脑内翻浆,他望着眼角余光的蓝色,想到去年十一月和钟辰乐的一些细碎的对话。


 


“辰乐觉得什么颜色适合我?”


面对朴志晟的突发提问,钟辰乐也不觉得疑惑,乖乖地动脑筋。


“颜色?嗯……黑色?啊不,蓝色!”


“什么样的蓝色?”


“蓝色不都很好看嘛!”


“你喜欢蓝色?”


“喜欢啊!”


“那就是蓝色了!”


钟辰乐早就习惯了朴志晟一副遮不住小秘密还洋洋得意的模样,可还是在自己生日前夜看到朴志晟顶着一头发光的明亮蓝发目瞪口呆。


“锵锵!惊喜!”


看着面前的准寿星上下打量自己,朴志晟又扭扭捏捏起来:“不喜欢?不适合我?”


钟辰乐佯装出拳,轻轻推了一下朴志晟:“你也太酷了吧!”


作为回礼,钟辰乐当夜拖着朴志晟奔去发廊,将一书色卡拍在他面前。


“你来挑一个喜欢的颜色给我!”


轮到朴志晟意想不到了,他给自己染上蓝色只需要钟辰乐一句喜欢,却对给钟辰乐的头发上色思前想后反复掂量。


他悄悄在每个沙发旁都安置的感应器前打了个响指,唤醒发廊的客服AI,将难题抛给了它。


“您好,请问我能为您做什么?”


“很,嗯……很会撒娇的人适合染什么颜色的头发啊?”


“染色咨询。”AI停顿了一会儿,展开了一页色盘:“请问客人的肤色最靠近以下哪种颜色?”


朴志晟眼光立马奔去最白的一列,手指上下游移,最后选中了一水白色中透着粉的一个。


紧接着AI又抛出来一堆有关面部比例的问题,朴志晟选得抓耳挠腮,对自己想要求助人工智能感到后悔。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问题:“请用一个词形容客人的性格。”


朴志晟不假思索:“可爱!”


 


用钟辰乐的话说,朴志晟是意外地有点老派的弟弟。


在人们都对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习以为常,将全息电子贺卡作为得体的问候方式时,朴志晟一定要插根蜡烛在奶油蛋糕上让钟辰乐吹灭,说是为了庆祝第二天即将到来的他们俩人第一次远途旅行。


“这样不会太浪费了吗?”钟辰乐有些担心地问,嘴角却翘得老高。


蜡烛并不昂贵,但久居资源枯竭的环境中,依赖着先进的科技尚能轻松生活的人们都习惯了减少对现实物料的消费。就像近千年前,人类中有不少分知识阶层将素食主义者奉为先锋,并甘之如饴加入他们的阵营一样。这更多应归功于人类观念的更新进步。


“但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吗?”


朴志晟满脸真诚和兴奋,盯着烛光,又盯着面前新染了紫色头发的小男孩儿。


“你觉得以前的东西都觉得浪漫!”


朴志晟看到盯着蜡烛的钟辰乐眯住的猫咪笑眼,遮不住眼中闪烁着向外溢的快乐的光。


钟辰乐鼓起脸颊蛋儿吸足了气。


蜡烛的烟雾被气流冲开,冲着朴志晟而来。


在一瞬间的黑暗里,朴志晟听到钟辰乐乖巧地说了句谢谢。


 


朴志晟从那场意外中幸存,借由意外产生的黑洞跌进了时间的过去,那钟辰乐呢?


他这才回过神来,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他跌跌撞撞快步走进使着陆地面都焦黑的机舱残骸。机舱好似被一把巨剑从中切开,钟辰乐在的那一半消失了。


朴志晟第一次感到害怕的情绪是实打实的。不知所措让一股酸劲儿冲上他的鼻梁,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胸口的衣服上沾满了泪水落下的圆斑。


他看了看手上那条蓝紫两绺交叉编织而成的手链。那是发廊回馈顾客的小把戏,将客人的残发编织成各种各样的工艺品,为客人在平台上写评价时多添几句赞美之词作铺垫。


朴志晟开始后悔自己鱼一般的记忆。钟辰乐和他的相处是水,他仰仗着这环境呼吸和行动,对偌大未知的世界进行探索,却唯独忘了对水本身的存在进行观察,提出疑问。


他想到那天发廊的AI对他的提问。


“请问客人的眼间距是:宽;较宽;正常;较窄;窄?”


“请问客人的眉毛是:浓密;正常;稀疏?”


“请问客人的鼻梁高度是……”


“请问……”


他反复回忆背诵这些尚能记住的提问。他害怕钟辰乐在他心中只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1.0


(二)


朴志晟利用手链上的紫色发丝遗留下来的基因,成功从培养容器中迎来了第十七位“钟辰乐”。


出人意料的是,每一位“钟辰乐”生命的起点都是十六岁初,头发柔软蜷曲,在阳光下反射金灿灿的柔和光芒。这就意味着朴志晟不得不在一年后终止他们的生命进程。


JS25问朴志晟:“为什么不让这些生命体生存得更久一点呢?虽然他们的生命只能从十六岁开始,但根据我对他们的健康状况监测显示,他们同样拥有主人您从前所在时代的人类平均寿命。”


仰仗着未来人类衰老极其迟缓的基因优势,朴志晟的面容看起来和数十年前无异,但头上的蓝色早已消失殆尽,在阳光下反射着一层冰冷的银光。倒是面前这个和十六岁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仿生机器人,顶着一头永不凋零的海蓝色。


“因为他们都不是我的辰乐啊!”


对于朴志晟来说,钟辰乐有且只有一位。他那位紫粉色的钟辰乐没有经历的十六岁后的日子,他也不愿去克隆人身上找影子。


好像这样笨拙着守着初心的方式,能抵消因他提议的星际航行带给他的愧疚一般。


 


朴志晟花了不少时间才建立起了现在的基地。


未来人类的优势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在朴志晟所在的时空,人们不仅恪守着人和环境平衡发展的信条,并且都从小被教授了在灾难中重建文明的知识和技能,相关的理论和实践考试每两年进行一次,通过的人才能得到国家分配的定额资源。


朴志晟在重建居住地的同时,制造了25个机器帮手,从JS01开始:基地的环境管家,控制和调节基地的湿度、温度和空气状况,帮助基地处于最令未来人朴志晟舒适的生活状态;到JS25,朴志晟唯一拥有人形的仿生智能机器人。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为JS25编程,使它无限接近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十六岁——或者说,理想中十六岁的朴志晟,并使JS25绝对服从于他。


朴志晟很清楚,在和自己孤独相处的时间里,他不仅可能忘记钟辰乐,也会忘记本该在无忧无虑青春时光的正轨上行走的他自己。


 


朴志晟虽然勉强在数千年前的地球上安置好了自己,但所做仍然有限,他既然不能即刻回到未来取消那一场星际旅行,就只好另辟蹊径——这也是JS25诞生的重要原因。


他日复一日完善JS25的程序,不仅使它越来越贴近、甚至比自己还像自己,更是传授给了JS25独自一“人”时生存、自我修复和更新、以赤子模样近乎永生的方法。


他希冀JS25能长久等待,捱过这千年的时间直至他出生的年代,让钟辰乐幸免于难。


但朴志晟想的不只是取消那次旅行那么简单。


在亮如白昼的星夜下,他坐在悬崖边上,招手让伫立在身后的JS25上前同他并排坐下。悬崖上的海风强烈,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把纤细的朴志晟刮下深渊。


朴志晟像兄长,更似父亲一般抚摸着JS25露出怯弱害羞神色的脸,按住它的后脑勺,使它靠近自己肩膀,有些哀切地在它耳边重复自己的愿望。


“把钟辰乐,带回我的身边。”


JS25早就在主人无限重复的叙述中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了然于心,它问:“那未来的那一位朴志晟该怎么办呢?”


朴志晟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说话,JS25呆呆地盯着自己的主人头顶银色的发旋轻轻抖动了一下。


“你不用管他,别让他妨碍你就好。”


困在过去的朴志晟早就下定决心,要从未来的朴志晟身边,把钟辰乐夺走。


 


 


>>>1.0


(三)


JS25有时会觉得自己的主人太过压抑。


他的头颅因为常常垂着面向地面,是沉重的,他的语气是沉重的,就连他的愿望也是沉重的。


它不太清楚为什么他要如此痛彻心扉,但它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名为“钟辰乐”的人类(尽管只是主人培养的克隆人)是有趣而可爱的。


除了“钟辰乐”过生日的那一天是朴志晟亲自上阵捧蛋糕,一年到头,都是JS25在替朴志晟扮演自己的角色,和这个猫咪笑眼男孩儿相处。


在“钟辰乐”口中,它的名字不复为“JS25”这样一个简单的编码,而是“朴志晟”。


JS25实在觉得,这个人类小孩儿太过没心思了。他从来没对自己生活的这个基地提出疑问,似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他从不会缺失安全感,做什么事都明明亮亮大大方方的,仿佛深知自己是天底下最不缺爱和关怀的小男孩儿——即使和他相处的伙伴只有基地里拥有对话功能的24个AI和陪着自己玩耍的弟弟“朴志晟”而已。


“我们今天能去外面逛逛吗?我看到外面草原开花啦!而且……”小男孩儿招招手让JS25到窗前来,“你看,今天天气也很好。”


 


朴志晟为了保护拥有着未来人类体质的克隆人不受目前地球细菌和病毒的侵扰,向JS25传达了应当严格限制“钟辰乐”外出的命令。


似乎正是因为这种限制,什么都不能接触的克隆人小孩儿,只好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去搂蓝发小机器人的胳膊,像猫咪磨蹭饲主一般,借此得到情感的交流。


 


JS25有些为难,看着面前小男孩儿渐渐沮丧起来的脸,支支吾吾:“这个……可能有些难办……”


小男孩儿天性温柔,从来不会为难它,从窗前退下来,故作轻松地说:“这次不行就算啦,下次再去吧!”十六岁小男孩儿任性归任性,懂事得也早,他自己也清楚这个“下次”也许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了。


JS25仔细想了想小男孩儿说的话,豁然开朗:“你等我!”


小男孩儿看它迅速跑出基地,身影隐隐约约在到它膝盖左右高度的草原植株中徘徊。居住在附近的那个酷爱吟诗的白衣牧羊少年来凑热闹,带着一群云朵小羊从坡上兴冲冲跑了过来,俩人嘻嘻哈哈打闹了一阵,不一会儿就看到JS25匆匆告别牧羊少年,扭头跑回基地,站到他的面前。


“耽误了一会儿,都怪Jeno他对我看中的花挑三拣四!”JS25眨巴眨巴眼,颔首抬眼望着小男孩儿,“你是不是喜欢草原上新开的花?别担心,下次我们有机会一起去摘。对啦,Jeno还说,他最近和一个四处流浪的东方歌者交了朋友,和你一样,都会讲中文……”也许你们可以见一面,你在这里太孤独了。JS25将话吞进肚子,它不愿意让小男孩儿有了希望又不能兑现,主人是不允许外面的人进入基地的。


它举着几株刚刚从草原上摘下的弗兰德斯红罂粟凑到男孩儿面前。


他伸手想接过这束花,却看到面前这位蓝发弟弟猛地收回手。


“哎呀我都忘了!”JS25想起主人的吩咐。应该把外面摘的花放进无菌玻璃罩中才能拿给人类小孩儿的。


小男孩儿望着急匆匆走进消毒室的JS25,心想,志晟还真是够老派的。他在基地学习的知识告诉他,当面献花这件事早就不时兴了,人们似乎已经不视亲力亲为准备礼物为真挚情意的体现。


他暗想,但是志晟觉得这很浪漫,很真诚,这就够了。


 


小男孩儿总在十一点前就爬上床。他将玻璃罩里的红色花朵摆在能投进一束月光的床头,仔细用力看了最后几眼,问JS25:“你有没有听过美女与野兽的故事?”


“野兽是受了诅咒的王子,他也拥有一朵美丽的、罩在玻璃里的花朵。如果他没有在这朵妖艳非常的玫瑰完全凋落之前得到心上人的一个吻,那他将永远被囚禁在野兽的躯壳里。


“这朵玫瑰,既是能救他的魔法,也是能置他于死地的诅咒。


“你送我的这朵花,是什么呢?”


小男孩儿在意识彻底模糊的最后几秒,嘟哝着没有逻辑、醒来也不会记得的话,便入了梦乡。


JS25下意识想回答“当然是魔法啊!”又收住了声。它总是这样,只说自己真正认同的话,导致他人总给它打上“不善言辞”的标签。


它自然是知道这个故事的,但它并不赞成小男孩儿做的类比。


这不是美女与野兽中那朵玻璃罩下亦善亦邪的花,而是金发的小王子在自己的小小星球第一次见到就爱上的那朵玫瑰。


小王子的玻璃罩是为了保护玫瑰,JS25的玻璃罩是为了保护“钟辰乐”。是赤裸直白,是没有两面性的简单真心。


它也是第一次知道,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儿,也是会缺乏安全感的。


 


人类小孩儿和小机器人睡一个房间的上下铺,JS25以往总要偷看很久在白天活力十足笑声清亮的小男孩儿无忧无虑的睡脸。


因为刚刚小男孩儿抛给它的问题让它觉察到了一丝寥落,它便突发奇想爬到了他的床上去,要挨挨挤挤地抱着他一起睡,像是要抓住些什么。


小男孩儿也不赶他,睡眼朦胧中嘟囔一句“朴志晟,好挤啊!”便不情愿地往床里面挪屁股,给它多留一点位子。


人类应该有的机能,JS25都有。它能清晰感受到身边这个人类男孩儿柔软的身体,嗅到他甜甜香香的温暖体息。


JS25喜欢这样的瞬间。它不需要多余的计算去分析这是什么状况,只要安安静静呆着就好。不过一会儿,它仿佛自己也沾染了人类特有的困意似的,匆匆将自己也调到休眠模式。


这次休眠的程度出乎意料地深。等到照耀红罂粟花的由月光变成日光,还需要人类小男孩儿听到闹铃后狠狠拍一下身边的被窝才能闹醒它。


JS25爬起来倒是挺利索,它坐在床边好似没睡醒般静静上传完毕前一天的观测数据给朴志晟的后台,询问JS07——基地的生活管家有没有准备好早餐,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转身摇摇小男孩儿的手。


“辰乐,要吃早饭啦!”


朴志晟眼中的钟辰乐第X号,在JS25心中就只是“辰乐”而已。


 


 


>>>1.0


(四)


Jeno一如往常坐在高处照顾着自己的羊群,眯着眼感受和煦的阳光在自己的睫毛上跳跃,远远看到一个着长袍的人因为饥饿踉踉跄跄走了过来。


他身为一名资深的流浪牧羊少年,见过不少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过路的流浪汉。他们往往饥肠辘辘,不知为何从世界遥远的另一端风尘尘仆仆来到这西方的草原上相会。


后来的牧羊少年才明白,缘分这种东西是玄妙的。种种这些不体面的相会,其实都早已命中注定。


Jeno走近一看,上下打量了一眼,误以为面前这个长发披散,衣衫褴褛身板儿却笔直的东方人是个女生。


他掏出自己的午餐递到东方人面前——在这草原上看起来有些奢侈的白面包,是定居在荒凉草原上的那户孤僻人家中的蓝发男孩儿带给他的。


 


“你就叫我志晟吧!”这是他询问蓝发男孩儿姓名时,对方支支吾吾给的答案。草原不少匆匆过路的流浪汉都视志晟的蓝色头发为诅咒的象征,暗地里传出流言蜚语指认他居住的那个形状奇异的建筑通向撒旦的卧寝。Jeno将流浪汉们神神叨叨的话语尽数听在耳底,却从不多嘴询问志晟,就好像毫不知情似的。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站得远远的他,磊落大方地对那个好奇地盯着自己羊群又不敢接近的蓝发男孩儿说:“你可以轻轻摸一下,有我在,它们不会躲你。”;他接过志晟害羞又不知所措的手递过来的精面白面包,并不惊讶男孩儿能给他带来这草原上绝无仅有的高档食物,只是当场揪了一块儿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自己真的很久没吃到白面包了。


就连蓝发男孩儿对他说不能进自己家门时,他也是瞟了眼对方为难的表情就点头同意表示理解。倒是那位从来都不会从基地里出来的金发小男孩儿总是热情地趴在窗口对外向他和蓝发男孩儿招手打招呼,活脱脱像只亲人的小猫咪。


“他为什么不能出来?”Jeno笑着回应金发男孩儿,侧头问志晟。


“啊……”志晟朝天空翻了翻眼睛,“因为外面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Jeno看着窗户内的小孩儿一副天真烂漫的健康模样,倒是真的看不出一点体弱的影子,他有些使坏地刁难志晟:“真的吗?”


“志晟是想保护我啦!”金发小男孩儿的声音清亮,说的话隔着一层没开的窗户都被Jeno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志晟仿佛和窗内的小孩儿验证了默契一般皱起鼻子骄傲地笑了一下,拍了拍志晟的背就向他们俩告别。


他本来就对这些答案无甚兴趣。他习惯了像世界上所有的牧羊少年一样孑然一身,安之若素,对一切惊喜意外既来之则安之。


 


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东方人下一秒出声讲话让Jeno不动声色地惊讶了一秒。


“我不要面包,你有水吗?”


原来是个男孩儿。Jeno将白面包重新包好放回包里,取下腰间的羊皮水袋,亲自为来者将盖子拧开。


长发的东方男孩儿有些犹豫地接了过来,低头看看水袋又抬头望了望牧羊少年。


Jeno对上了他黑葡萄一样的眸子,不由得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指着水袋笑了:“你不是渴吗?”


“月牙……”东方男孩儿看着面前这位面部骨骼棱角分明,白衫白裤,头发也是桀骜不驯的白色的牧羊少年,笑起来眼睛竟像两轮弦月,不由得感叹出声。


“什么?”Jeno没听清,下意识前倾身体,将耳朵靠近对方的脸侧。


东方男孩儿如临大敌似的猛地退后一步,急忙摆手说没什么,咕咚咕咚几口水后咂了咂嘴,将水袋还给了他。


“我叫黄仁俊,”男孩儿小声地说,观察着面前人的脸色:“是从东方最大的那个帝国逃难过来的。我是一个歌者,一路靠着好心人驻足倾听我的哼唱,给我一点路上的盘缠,不知不觉就走了这么远了。”


“哦,是这样。”Jeno心想,能从东方一路向西至此的歌声,一定是美的,“我叫Jeno,这整片草原都是我的家,但不会永远都是。”


“你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比如,我为什么要从东方逃难,为什么又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来,我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嗯……”Jeno盯着天上的云彩,冥思苦想了一阵:“的确有一件事让我很惊讶。”


黄仁俊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事?”


Jeno转过头笑:“你的语言天赋太好了,我第一次听东方人讲我的母语能这么标准。”


黄仁俊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挠挠自己的后脑勺:“我对自己的语言天赋有信心的!”异国他乡,就算是柔弱的少年也要摸爬滚打适应新的环境,给自己争一个生存的机会。


Jeno第一次看到这个愁眉苦脸的美丽少年释然的笑容,既惊喜又喜欢,他好像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兴趣:“你要不要以后都跟着我呀?”


“我知道你一个人也能坚强在这里生活下去,但我好歹是本地人,多少能照顾到你。我知道哪里好避风雨,哪里能眺望到最漂亮的雪山和海滨。我喜欢读读诗,但我从没有听到它们被唱出来过,也许你会有灵感。”


“但是我要提醒你,我也居无定所,四处流浪。我唯一的家人就是坡下这群小羊。但是如果你跟着我,我就有新的家人了。”


“啊,说‘跟着我’不太准确,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2.0


(五)


JS25没花什么力气就买通了朴志晟和钟辰乐早就选中的那家旅行社的员工。它吩咐好那群反复确认自己的电子账户得到了不菲收益的人,在乘客入舱前背着钟辰乐和朴志晟将他俩的的乘坐位置调换。


JS25想到几千年来,早就深深烙进自己的编码里,不曾被淡忘的主人的吩咐:你不用管他,别让他妨碍你就好。


它计算好了所有的数据,排除了所有的干扰因素,让这次星际航行驶向它的主人所在的宇宙。


机器还是会出故障,由于意外产生的黑洞,一半机舱会被抛进未可知的宇宙里,另一半会砸到数千年前欧洲中高纬度的草原上。


它这么做,早已经不是出于对主人的忠心。它体内无法被篡改的最深层的秘密,就是银发的朴志晟对它无数次哀切说出的愿望。


它对他不辞而别,却还是会把他的钟辰乐送到他身边。


 


JS25经过这数千年的孤独,在不断的更新升级中,拥有了和真实人类无异的柔软身体——肌肉,皮肤,体温……主人在制造原始机的它时为了不影响它的工作效率为它摈除了痛觉,它却固执己见悄悄为自己安装上了人类所有的感官。


这一切都是在JS25的金发男孩儿离开它以后发生的,就算是小男孩儿是未来人,衰老速度迟缓,却也抵不过这千年的白衣苍狗,时光流转。


未来人类的平均寿命不仅可以达到约三百岁,而且在人类破除了基因衰老的秘密后,人类的面容得以永葆青春。这使JS25常常忘了,和自己不同,面前这个男孩儿是从出生开始就要在倒数计时下走到“零”的。


小男孩儿将JS25叫到床边的那一日,床头同样放着一束弗兰德斯红罂粟。


JS25没有料到生命长度的不对等会给身为永生者的它如此大的触动。它盯着永远停留在少年时期的男孩儿的脸,静静扫描记录着他状态不佳的身体信息。


男孩儿握住它的手,看着它因为面对早有预感却怯于承认的事浑身发抖,恬然平静地说:“志晟啊,我不害怕。”


所以你也别害怕。


像是上瘾一般,JS25通过改造自己的身体,留恋金发男孩儿的身体曾经带给他的记忆。


它向来认为是人在创造记忆,这是它自诞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是记忆在塑造人。是它和小男孩儿一起生活的记忆成就了现在的它。


它在意外发现本该沉睡着17位克隆人小孩儿的冬眠舱,只剩一位还在被维持生命时,曾经想过报复自己的主人。但就连这念头辰乐也为自己打消了。无论是哪一位钟辰乐,心中都是没有仇恨的。


钟辰乐是永远生活在向阳面的孩子,他是朴志晟的阿波罗,是照耀所有无法自行发光的冰冷星体的太阳。


但JS25不想成为星星。即使不能发光,它也要做能和太阳同时出现的月亮,要在交错的时间中出现同一片天空下。


 


JS25对出逃的那一日的细枝末节记忆犹新。它跑到朴志晟面前,颤抖着大声质问前16位小孩儿去了哪里时,得到了在银色的月光下同样散发着银色光芒的朴志晟冰冷的回应。


“我不想他来到这里时,看到这么多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被吓到。第17位,过几天也要被销毁。”


JS25一想到前不久还一起吵闹的金发小男孩儿要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因为面前这个有些魔怔的人消失,它强忍着情感的震动,在机器精确的计算下和主人可怖的眼神中迅速逼近。朴志晟还没得及下指令阻止它,就被JS25一针麻醉刺进动脉,就像当时他吩咐JS25对十七位“钟辰乐”做的一模一样。JS25知道,它只能听从主人下达的命令,所以只好先下手为强。


 


它将编号17的冬眠床迅速推出基地,在昏暗月光下一阵疾走。一位浑身素白的少年看到它,惊讶于这个男孩儿怎么能推着这么沉重的东西行动还如此迅速,也没有多嘴问一句。他在夜间湿润的植株中站起身来,拂了拂身上的露水,向它招手。


“你怎么在这里?”JS25看到他,心里又惊又喜,好像有了依靠。


“没看到这个小家伙好几天了,你也没出来过,担心你们出了什么事,就一直在这附近等着。”Jeno用下巴点点浸泡在封闭冬眠床的液体中的金发小男孩儿,“他这是怎么了?”


“说来话长……能先让我们躲起来吗?”JS25有些紧张地回望着基地,它知道麻醉剂的时效有几小时,却还是心有余悸。


Jeno大手一挥:“跟我来。”Jeno向来对自己的住处不甚上心,只是最近和一个颇有讲究心思细腻的东方人同居了,好歹也寻了处宽敞的仓库,不用日迁夜徙了。


在Jeno的住处解除冬眠状态的辰乐深深地大吸了一口气,意识还有些模糊。他看着眼前简陋的房顶,吭哧了几声试图理解眼前的状况。


“啊!真的醒过来了!”黄仁俊太过惊讶,用母语惊叫了出来。


这一下可把辰乐整晕了,这里到底是哪?志晟也在,Jeno哥哥也在,怎么会有人突然讲他自己从没有学习过却天生就会的中文?


“你、你好?这里是哪儿呀?”在此之前,除了教志晟讲一些简单的用语和词汇,辰乐还从来没有和其他人讲过中文。


就连Jeno也觉得新鲜,这个从来只能隔着一扇窗户和他打招呼的金发小孩儿,这回在他的屋子里叽里呱啦地说起自己听不懂的话来。


还没等黄仁俊回应辰乐,JS25就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抱住了他。


机械手臂的触感让辰乐有些害怕,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JS25察觉到了怀中小男孩儿的退缩,知道是他对自己被强制麻醉的记忆心有些后怕,正迟疑地要松开手时,被小男孩儿更加用劲地搂住了。


“志晟啊,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JS25没有哭泣的能力,却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是“喜极而泣”。


他们俩人总是这样,重逢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缓冲期。四目紧紧盯住,或者一个长久的拥抱,就一切和好如初。


什么都比不上两个人能在彼此伸手就可以怀抱的距离里更重要。


辰乐将头从志晟的肩膀中抬出来,露出两只眼睛,乖巧又不容拒绝地问Jeno和黄仁俊:“哥哥姐姐,有吃的吗?我有点饿了。”


黄仁俊一个暴栗敲到辰乐软蓬蓬的金发上:“我是你哥!”


 


 


 


>>>2.0


(六)


朴志晟在穿梭机舱发出异响,跌入时空裂痕前紧紧握住身边钟辰乐的手,几乎将对方的手完全包住。


钟辰乐看着身边的蓝发男孩儿紧张又不言说,不断吞口水的模样,难得拿出了做哥哥的样子:“志晟啊,不要害怕。”


他当然也怕,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舌头都在发抖。


故障的机器疯狂地叫嚣,在末日般的震动中,他昏迷过去,失去了意识。


 


钟辰乐跌跌撞撞从机舱里爬出来时,发现自己降落在了数千年前在地球上还有迹可循的自然草场上。


感到眼前还有影影绰绰的阴影,他甩甩头,在地上趴伏了很久,才勉强用瘦弱的小臂支撑起上半身。他瞟到手上那条蓝紫两绺交叉编织而成的手链,那是发廊回馈顾客的小把戏,将客人的残发编织成各种各样的工艺品,为客人在平台上写评价时多添几句赞美之词作铺垫。


对了,朴志晟呢?他这才回过神来,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他跌跌撞撞快步走进使着陆地面都焦黑的机舱残骸。机舱好似被一把巨剑从中切开,朴志晟在的那一半消失了。


一阵从西方向而来的湿润的风卷挟着海腥味将他紫色的刘海翻覆过额头。


钟辰乐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鼻子酸酸的,好像要哭了。他又自顾自头,将那些不好的设想都抛出脑外。既然都是被卷进黑洞,他能平安无事穿梭到过去,朴志晟也一定是平安无事的,说不定他就在附近,或者在附近的时间里……


“辰……辰乐?”


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叫呆呆盯着残骸的紫发小男孩儿猛地转过身来。


远处站着一个纤细又脆弱的银色男人,盯着他,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钟辰乐对这张脸的轮廓再熟悉不过,惊喜地叫了出来,几乎破了音:“志晟?!”


他的猜想是对的!朴志晟果然也在这里!


虽然面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个子更高,更加削瘦,面容更加忧郁,头发反射着冷色调的银光,他还是没有一秒迟疑,朝那个定在原地的男人飞快跑了过去,像小鸟迎接春天一样迫不及待而喜悦。他迅速抱住面前这个和自己有时代差的男人。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就知道你在附近,你提前到了这里对吧?你怎么变得这么瘦了,你过得不好吗,一个人吗,很辛苦吗?”


“对不起,我来晚了,等我很久了吧?”


刚刚努力憋住没哭的紫色小男孩儿,在银色男人的怀里胡言乱语着畅快地哭了出来。


银色的男人没有料到,JS25逃离基地后,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钟辰乐。


他紧紧将脸侧靠在怀中这个个子不高的小男孩儿的头顶,沉默地和他一起掉着眼泪。


“谢谢你。”男人低声呢喃了一句。


“什么?”小男孩儿没听清,满脸鼻涕眼泪,像小动物似的抬头望他。
“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男人垂眼看他,轻轻吻了男孩儿的额头。


 


两人回到基地。朴志晟看着男孩儿因为一天下来密集的恐惧和惊喜而疲惫不堪迅速坠入睡眠后,爱怜地抚了抚他的脑袋,沉默地坐了很久,才想起什么般转身匆匆走进工作室,召回了JS13、JS14。


13号和14号向前的主要工作内容是在草原上采猎,为基地补给资源,在25号逃跑后,它们的职能由采猎变为了地毯式的搜捕,怎奈这些来自未来的机器人也不如流浪的牧羊人更熟悉如何在草原上隐蔽自己的方法,比不上心思细腻的东方人敏锐的观察力。


“追捕JS25和克隆人17号的任务,现在结束了。”


 


 


>>>3.0


(番外)


钟辰乐和朴志晟是被一起送进那座偌大的天主教孤儿院的。


连修女也奇怪,怎么在同一个地方先后发现两件少年体格的连体服中包裹着哇哇哭泣的婴儿。


连体服的胸口绣着姓名标签,可教堂的人们顺着这两个名字查了许久也没有得到有效的信息,于是他们只当这两个婴孩是可怜人无力抚养而特地丢在孤儿院附近,干便脆为两位婴儿命了同样的名字,并告诉日后成长起来的两位少年这是“汝父、汝母之名”,要心存敬意和感激,永远不要忘记。


 


 


END